小挂钩、竹盒、凉茶杯摆在桌上时，看着很像一套。

　　进了箱子，就不是一回事。

　　小挂钩不怕压，怕锈。

　　竹盒不怕轻碰，怕重压。

　　凉茶杯不怕压一点，怕磕口。

　　三样东西同箱，像三种脾气的人挤进一间屋。

　　谁都不能按自己的舒服来。

　　阿标试着把小挂钩放进竹盒。

　　麦师傅立刻瞪他。

　　「你拿铁蹭竹？」

　　阿标赶紧拿出来。

　　陈玉珍拿布袋垫了一层。

　　林国强看了看。

　　「铁件不能散。」

　　刘大头抱着凉茶杯，难得没贫嘴。

　　「杯子不能碎。」

　　珍姐在旁边说：「你这杯子要是碎了，凉茶都没得装。」

　　刘大头想回嘴，最后忍住。

　　林耀东看着三样东西，拿粉笔在桌上画了三个格。

　　上层：说明卡和布袋挂钩。

　　中层：竹盒。

　　侧边：凉茶杯，纸衬卡住。

　　阿标看着图。

　　「这样箱子会不会大？」

　　「会。」

　　「运费会不会高？」

　　「会。」

　　阿标苦着脸。

　　「那外宾又要压价。」

　　林耀东说：「所以要先试箱，不是先报好听价。」

　　下午，外贸公司找来三只不同尺寸纸箱。

　　第一只太小。

　　凉茶杯放进去，盖不上。

　　第二只太大。

　　竹盒在里面晃。

　　第三只刚好能放下，但纸衬要重新裁。

　　陈玉珍拿旧纸板试卡位。

　　麦师傅看着竹盒边角。

　　林国强看挂钩袋有没有压到。

　　刘大头盯杯子。

　　这个场面有点怪。

　　一个早餐档、一个凉茶铺、一个竹器社、一个五金厂，围着一只纸箱，像围着一只刚出生的小东西。

　　罗文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们这样做，组合包成本会很难看。」

　　林耀东没有抬头。

　　「不试箱，破损更难看。」

　　麦师傅接了一句：「手艺压坏，更难看。」

　　刘大头也说：「杯口碎了，最难看。」

　　珍姐看他。

　　「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罗文斌被三个人同时顶回来，神情不太好。

　　可他看着那只纸箱，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口舌的时候。

　　试箱第一轮，竹盒没事，挂钩没事，凉茶杯边口蹭出一点白痕。

　　刘大头脸一下垮了。

　　「这个不行。」

　　没人笑他。

　　因为他说得对。

　　白痕不大，却正好在杯口。外宾一打开，就会看见。

　　陈玉珍把纸衬拆了重折。

　　第二轮，杯子稳了，竹盒盖口被纸衬顶紧。

　　麦师傅说不行。

　　第三轮，纸衬放松一点，竹盒稳了，小挂钩袋滑到角落。

　　林国强说不行。

　　试到第四轮，所有人都累了。

　　阿标盯着纸箱，忽然说：「能不能让挂钩袋挂在竹盒外面，不压在里面？」

　　众人看他。

　　他拿一条布带，把挂钩袋固定在竹盒侧边，再用纸衬把凉茶杯卡住。

　　箱子合上后轻轻一晃，再打开时，三样东西还都待在原位。

　　屋里一下安静。

　　阿标自己也愣住。

　　试箱不是在会议室做的。

　　林耀东把桌子搬到外贸公司院子里，阳光能照到纸箱里。箱子一打开，谁都能看清三样东西怎么放，哪里挤，哪里空。

　　老赵拿着算盘站旁边，见谁加一点纸衬就皱眉。

　　「纸也要钱。」

　　陈玉珍回他：「破了更要钱。」

　　麦师傅护竹盒，刘大头护杯子，林国强护挂钩。三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只箱子旁边，谁都觉得自己那件最不能受委屈。

　　第一轮，阿标把挂钩袋放进竹盒里。

　　麦师傅当场把袋子拿出来。

　　「铁碰竹，路上颠一路，盒里都是划痕。」

　　第二轮，挂钩袋放箱角。

　　林国强伸手一晃，袋子滑到杯边。

　　「铁件跑了。」

　　第三轮，凉茶杯用纸衬卡住，刘大头刚松口气，麦师傅又发现纸衬顶住竹盒盖。

　　「盖口顶久了会变形。」

　　试到午后，大家都有火气。

　　罗文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这就是我说的，组合包成本高、工序杂。」

　　他这回不是故意找茬。

　　事实摆在箱子里。

　　三件好东西放到一起，会互相添麻烦。

　　林耀东没有否认。

　　「所以现在试，才知道贵在哪里。」

　　老赵在成本表上加了纸衬人工，又加了布带固定。

　　写到第三行，他自己也叹气：「这包越做越不像小商品。」

　　陈玉珍把一条废布带拿起来，绕过竹盒侧边，打了个扁结。

　　扁结不厚，不顶盖，挂钩袋也能固定。

　　林国强晃了晃箱子，没滑。

　　麦师傅摸竹盒边，没划。

　　刘大头看杯口，没碰。

　　三个人第一次同时点头。

　　阿标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这不是谁说服谁。

　　是箱子自己让大家闭嘴。

　　外宾看完试箱后提出凉茶故事，刘大头兴奋得差点把杯子举起来。

　　罗文斌却先问一句：「故事写进去，是卖货还是添风险？」

　　这次没人嫌他扫兴。

　　因为刚才那只箱子已经证明，组合包里每多一样东西，都要多想一层后果。

　　第四轮临时改箱成功后，林耀东没有马上让大家散。

　　他让阿标把箱子重新拆开，再按刚才的步骤装一遍。

　　阿标装到第二步就错了，先放了杯子，导致挂钩袋不好固定。

　　众人这才发现，方案能不能用，不光看设计，还看普通人照着做会不会错。

　　陈玉珍把步骤重新排：先竹盒，再挂钩袋，后杯子，最后故事卡和纸衬。

　　刘大头问为什么杯子不先放。

　　陈玉珍拿起杯子，在箱里比了一下：「它先占地方，后面手伸进去就会碰口。」

　　这么一试，所有人都服。

　　步骤被写成四行，贴在样箱内侧。

　　廖师傅看见又提醒，内贴也要印。

　　老赵已经懒得骂了，只让他报个最省的价。

　　组合包越走越细，细到连谁先伸手放哪件东西，都要写清。

　　可也正是这些细处，让一套看似热闹的货，开始有了能重复的样子。

　　步骤贴进样箱后，陈玉珍又让阿标按步骤装一遍。

　　这次没错。

　　她才把布带剪成固定长度，一条条捆好。

　　别人看见的是布带，她看见的是装箱时少犹豫一下，杯口就少碰一下。

　　很多可靠，都是从少一次犹豫开始的。

　　第四轮箱样被留下后，刘大头围着看了两圈。杯子没碎，他却不像最初那样只顾高兴。现在他也知道，杯子能不能出去，要看旁边的竹、铁、纸肯不肯配合。

　　阿标把四步装箱法念给小工听，小工听完说像包粽子。林耀东没有笑。能被工人用自己的话记住，规矩才算往手上落。以后真到赶货时，没人会背长说明，但会记得先放哪一层。

　　林耀东看着那只箱子，慢慢说：「记下来。」

　　阿标立刻拿笔。

　　可他刚写了两行，外贸公司门口有人送来消息。

　　外宾看完试箱，说想在说明卡上加一句广州凉茶故事。

　　刘大头眼睛一亮。

　　林耀东却皱了眉。

　　凉茶故事能加。

　　可怎么写，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