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分档袋
少的不是一只两只。
是二十只红线袋。
厨房挂用的。
阿标把桌上的袋子翻了一遍,又把退回袋、样品筐、布料篮全翻了一遍,额头上的汗一点点冒出来。
「昨天明明数过。」
他声音发紧。
珍姐刚把蒸屉架上,听见这句,立刻走过来。
「你昨晚数到几点?」
「收档后。」
「谁在旁边?」
阿标愣了一下。
他现在最怕听见这种问题。
因为这不是骂他。
这是查链条。
他想了想。
「我,珍姐,珍姨,东哥后来也看过。刘大头在门口。」
刘大头在凉茶铺那边立刻喊:「我在!我看见他数到眼花。」
陈玉珍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先别嚷。红线袋最后放哪?」
阿标指桌角。
「这里。厨房挂单独一叠。」
珍姐弯腰看桌下。
桌下只有几根线头。
林耀东这时候进门,阿标立刻看他。
「东哥,厨房挂红线袋少了二十只。」
林耀东没有先问谁拿。
他只问:「记录呢?」
阿标立刻把昨晚的分档记录翻出来。
轻挂旧袋,一百二十只。
重挂新袋,八十只。
厨房挂红线袋,六十只。
旁证:珍姐、陈玉珍、刘大头在场。
处理状态:待送厂。
林耀东看完,说:「先按记录查。不是按嘴猜。」
阿标深吸一口气。
他把送厂筐重新数。
轻挂够。
重挂够。
厨房挂只有四十只。
少二十。
陈玉珍皱眉。
「昨晚我剪完红线,剩线头放在缝纫机边。」
她走回屋里,一掀布盖。
缝纫机旁边压着一小叠袋子。
红线。
二十只。
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阿标差点坐到地上。
陈玉珍拿起那叠袋子,脸色却不好。
「我昨晚想着再剪一遍线头,忘了放回筐。」
阿标立刻说:「我记录也没写离筐。」
这一次,他没有等别人指出来。
林耀东看他一眼。
「补。」
阿标马上写:厨房挂红线袋二十只,昨夜线头复剪,临时离筐,今日辰时归筐,陈玉珍确认,阿标复核。
他写完,手心都是汗。
这只是二十只布袋。
如果是在外宾面前少,没人会管你是不是忘在缝纫机边。
他们只会看见:分档不稳。
陈玉珍把红线袋放回筐里,没说话。
她嘴上从来不轻易认错。
可今天这叠袋子让她也明白,南风的规矩不是只管别人。
家里人也要被管住。
陈玉珍看着阿标补完那行字,忽然说:「以后我拿走,也要写?」
阿标迟疑了一下,看林耀东。
林耀东说:「要。」
陈玉珍嘴角动了动。
「行。写。」
这一个字,比她骂十句都重。
南风的规矩终于从外人身上,落到了自家人手里。
早市过后,送厂筐终于出门。
阿标一路抱着,不敢让别人碰。
到了五金厂,他先把三档袋交给方技术员,又对着墙上的流程表核了一遍。
轻挂。
重挂。
厨房挂。
三档袋、三档样、三档标签,全都对应。
方技术员看他这么认真,笑了一下。
「你现在比我们质检还紧。」
阿标没笑。
「今天外宾要看。」
方技术员点点头。
「是该紧。」
下午一点多,外宾到了五金厂。
来的还是那个拿计算器的眼镜外宾,旁边多了一个年轻翻译助理。黄科长、罗文斌、周启明陪着,梁主任没有走在最前面,只站在稍后的位置。
车间已经收拾过,但没有收拾得太假。
冲床还在响。
磨边台上有铁屑。
返工区用红纸标出来。
成品暂存区用蓝纸标出来。
问题样板挂在木板上,旁边写着孔位偏、边口毛、防锈待试。
外宾一进来,没有先看成品。
他先看了问题样板。
罗文斌的脸微微绷住。
周启明低声翻译。
「他说,这些是不能出的?」
林耀东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方技术员。
方技术员说:「不能出。孔位偏的返工或报废,边口毛的回磨,防锈未确认的不能做厨房挂成品。」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点头,又问:「怎么保证不混?」
这句话问出来,阿标的背一下绷直。
来了。
他把三档袋和签条拿出来,手还有一点抖,但话比以前稳。
「轻挂白线,重挂黑线,厨房挂红线。每袋对应公司样品编号,南风内部编号只做追溯。返工件不进蓝纸区,成品暂存前要签。」
周启明翻译时,看了阿标一眼。
阿标没有乱补,也没有多说。
外宾听完,拿起一只红线袋。
他看袋口,看油纸,又把厨房挂放进去,轻轻晃了两下。
线头没露。
袋口没卡。
挂钩也没有刮出毛。
陈玉珍不在场。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她昨晚那几针没有白踩。
外宾又走到冲床边,看新冲针出的重挂。
方技术员用卡尺量孔位。
林国强把样挂到测试架上。
三块砖。
稳。
外宾看了看,又让周启明问:「每一批都这样测?」
这个问题比夸奖更重。
每一批。
不是今天给他看一次。
罗文斌刚要说话,梁主任先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说:「试销批按抽检表执行。重挂承重抽检,厨房挂防锈确认后出,返工件不得混入成品暂存区。」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头。
这时,一个年轻工人推着小车从旁边过来。
车上放着一箱刚回磨的挂钩。
红纸还没贴稳。
他大概是赶时间,推到成品暂存区旁边就想停。
阿标一眼看见,脸色变了。
「停!」
这一声喊得太急,车间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年轻工人被吓了一跳。
小车停住。
箱子离蓝纸区只差半步。
阿标走过去,看见箱角贴着返工签,声音发紧。
「返工箱不能靠成品区。」
年轻工人脸涨红。
「我就放一下。」
阿标没有骂他。
他把箱子推回红纸区,又在移动记录上补了一笔。
返工箱误推近成品区,已拦回,阿标记录,方技术员确认。
外宾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罗文斌脸色难看。
梁主任也没有笑。
可林耀东心里知道,这一声“停”,比之前所有解释都更有用。
因为外宾看见了问题。
也看见了问题被谁拦住。
参观结束时,外宾没有当场拍板。
他只拿走一份试销样说明和排期表。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红纸返工区和蓝纸成品区,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明天想看你们正式怎么写进合同附件。」
外宾走后,车间里才慢慢松气。
阿标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林耀东走到他身边。
「刚才喊得好。」
阿标抬头,眼睛有点红。
「我差点吓死。」
「吓死也要喊。」
林耀东看着那只被推回红纸区的返工箱。
走到这里,南风终于把前面那些看似麻烦的规矩带进了真正的现场。
可下一关更硬。
样品能拦住。
返工能拦住。
合同上的字,谁来拦?
阿标看着那只返工箱,又看墙上那张流程表。
他忽然明白,今天他们拦住的不是一箱货。
是把南风从街边小桌带到外贸合同前的最后一道乱。
明天如果合同附件写错,就不会有红纸蓝纸给他喊停。
那一声停,要提前写进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