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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借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3458 2026-05-29 10:31

  隔壁巷拐角,一棵苦楝树。

  树干钉了根铁钉,挂着一只破了底的竹篮,不知道干什么用,反正一直挂着。

  陈叔家的木门虚掩,院里传来嚯嚯嚯的磨刀声。

  林耀东敲门,推开。

  陈叔正在院子里磨刀。

  一把菜刀搁在磨刀石上,嚯嚯嚯地推,水从石头上淌下来,滴在青苔里。

  五十出头的人,跟林父同一个厂三十年的交情,脸上的皱纹比林父深,手上的茧比林父厚——他是锻工,抡锤子的,比钳工费手。

  「陈叔。」

  陈叔抬眼看了他一眼,刀没停。

  「坐。」

  院子里没凳子。林耀东在门槛上蹲下来。

  磨刀石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阿爸同你讲了。」

  「讲了。」

  「五金厂那个名额,我跑了三趟。」

  「我知道。」

  刀停了。陈叔把刀翻过来,拇指试了试刃口,又翻回去继续磨。

  「你唔去。」

  「唔去了。」

  「名额我帮你递的话,你推了。我的面子搁哪?」

  林耀东没接话。他看着磨刀石上的水,一滴一滴。

  「陈叔。张叔家的仔,你知道的。五口人就他一个赚钱,他妈腿不好,两个细路还在读书。那个名额给他,比给我有用。」

  陈叔的手顿了一下。

  「我欠你这个人情。以后还。」

  院子安静了几秒。苦楝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陈叔把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搁到灶台边。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讲这个。」

  「嗯。」

  「讲。」

  「借十块钱。」

  「你要摆摊。」

  梁姨的嘴,广播电台。消息传得真快。

  「系。」

  「卖咩?」

  「早餐。粥粉面。」

  「你识煮?」

  「搵人合伙。」

  陈叔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种老工人看年轻人的眼神——不是看不起,是在掂量你几斤几两。

  「十块。」

  「够了。」

  陈叔走进屋里。木头抽屉开合的声音,涩涩响了两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五块、一张两块、三张一块。十块整。

  钱递过来。林耀东伸手接。

  陈叔没松手。

  「你阿爸的面子,我卖一次。」

  林耀东点头。

  「第二次没有。」

  手松了。钱到手里,还带着抽屉的樟脑味。

  「谢谢陈叔。」

  「走吧。」

  陈叔转身回去拿刀,又开始磨。嚯嚯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耀东出了院,把钱叠好,跟裤兜里那叠放在一起。

  二十八,加十。三十八。

  煤炉五块,大铝锅三块,蒸屉两块,碗碟筷子两块,煤球和头三天的料钱十几块。

  三十八块不算宽裕,能转起来了。

  …………

  阿标在巷口等着,靠在墙上剔牙,看见他出来,牙签一吐。

  「成了?」

  「成了。」

  「几多?」

  「十块。」

  「加埋之前那笔——」

  「三十八。走,买东西。」

  两个人沿西华路往南走。

  下午三点多的日头还毒,骑楼底下阴凉。

  路上人不多,偶尔一辆自行车晃过去,铃铛叮一声。

  凉茶铺的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大铝壶上落了只苍蝇,嗡嗡转两圈飞走。

  旧货摊在西华路尾,靠近荔湾涌那一段。

  说是摊,其实就是一片空地。

  七八个人把东西往地上一摆,什么都有——旧锅、旧碗、旧收音机壳子、半截水管、一只缺了腿的木凳、几本卷了边的连环画、一堆分不清是铜还是铁的零碎。

  摊主们蹲在自己的货后面,有的抽烟,有的打牌,有的什么都不干就蹲着,跟长在地上似的。

  林耀东先走了一圈,没停。

  阿标跟在后面,嘴没闲着。

  「那个煤炉看着还行——」

  「太旧了,炉膛裂了,烧不了多久。」

  「那个铝锅呢?」

  「底太薄,大火一烧就变形。」

  阿标闭嘴了。

  林耀东走到最里面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面前摆了一排锅碗瓢盆,比别家整齐,东西也干净些。

  一只煤炉,铸铁的,炉膛完整,炉圈没裂,底座有点歪但不影响用。

  旁边一只大铝锅,厚底,能装二十碗粥。再旁边两只蒸屉,竹编的,边沿磨得发白但没散架。

  「煤炉几多?」

  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

  「五块。」

  「锅呢?」

  「三块半。」

  「三块。」

  「三块二。」

  「三块。锅跟炉子一起拿。」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煤炉。

  「八块。炉子五块锅三块,八块整,不散卖。」

  林耀东蹲下来,把煤炉翻过来看了看底。铸铁的,分量扎手。

  底座那个歪是出厂就歪的,不是摔的,结构没问题。又拿指甲弹了弹铝锅,声音闷实,没有裂纹。

  「蒸屉呢?」

  「两块。」

  「一块五。两只一块五。」

  「一块八。」

  「一块五。三样一起,九块五。」

  老头的烟抽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甩掉。

  「九块五就九块五。碗要不要?我这有一摞,搪瓷的,八个,一块钱。」

  林耀东看了看那摞碗。搪瓷碗,白底蓝边,有几个掉了瓷露出黑铁胎。

  「八个一块?」

  「一块。」

  「筷子呢?」

  老头从身后摸出一把竹筷,用橡皮筋捆着,数了数,十双。

  「五毛。」

  「好。」

  林耀东从裤兜里掏钱。一张五块,一张两块,四张一块,五毛零钱。

  十一块整。

  煤炉、铝锅、蒸屉两只、搪瓷碗八个、竹筷十双。

  老头把东西归拢,从摊子底下翻出一根麻绳。

  「绳子送你,自己捆。」

  阿标蹲下来捆东西,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把煤炉和锅绑在一起,蒸屉叠着,碗筷塞进锅里,整个一大坨,往肩上一扛。

  「走得动?」

  「废话。」

  两个人往回走。

  阿标扛着那坨家伙什走在前面,肩膀一高一低,脚步倒稳。

  林耀东走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剩下的钱——三十八减十一,二十七块。

  煤球、米浆、虾米、酱油、花生油,头三天的料钱,够了。再往后,就得靠档口自己转起来。

  西华路的骑楼把夕阳切成一条一条的,光从柱子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地上,打在阿标扛着的那堆锅碗上。

  铝锅反了一下光,晃了林耀东一眼。

  「东哥。」

  「嗯。」

  「你讲呢个档口,真赚得到钱?」

  「你见过广州人不吃早餐的?」

  阿标想了想,没想出来。

  「那就得咗。」

  走到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矮了。

  骑楼的影子从街这边拉到街那边,把整条路都盖住。

  远处有人在喊「收——衣服——落雨啦——」,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广州的天气就这样。喊落雨的时候不一定落,不喊的时候劈头盖脸就下来了。

  阿标把东西放到天井里,锅碗碰在一起哐当响了一声。

  林耀东蹲下来,把煤炉摆正,铝锅搁上去试了试,大小刚好。

  蒸屉叠上去,严丝合缝。碗摆一排,筷子插进搪瓷杯。

  一个档口的全部家当,摊在天井的麻石板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差一样东西。

  不是锅碗瓢盆,不是煤球米浆。

  是一个会拉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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