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齐也是规矩
麦师傅问完那句话,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怎么个不齐法?
这话听着像刁难。
可林耀东知道,这不是刁难。
这是麦师傅真想知道。
一个做了一辈子竹器的人,不怕别人说外行话。
怕的是别人说得半懂不懂。
你说手工味,他认。
你说要标准,他也不是不懂。
可你要是既要手工味,又要标准,那就得拿出个说法。
不然就是外行瞎指挥。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把桌上三只中号藤筐重新摆开。
一只口圆,编纹密。
一只颜色浅,筐身高一点。
一只底稳,边口略宽。
又把刚才麦师傅挑出来的三只不合适的放到另一边。
一边能看。
一边不能看。
阿标看着这六只筐,心里竟然有点紧张。
明明不是外宾验货。
可他觉得,这比外宾验货还难。
外宾问不好,周启明还能翻。
麦师傅问不好,那是真懂行的人在问。
林耀东拿起第一只好看的藤筐。
「先不说不齐。」
他把筐口朝上,放到桌中央。
「先说什么地方必须齐。」
麦师傅眼皮动了一下。
「讲。」
林耀东伸手按了按筐底。
「第一,底要稳。放在桌上不能晃。晃了,外宾买回去放水果、放杂物,都不好用。」
麦师傅点了一下头。
这点他认。
竹篮再好看,底不稳,就是废。
林耀东又沿着筐口摸了一圈。
「第二,边口不能扎手。毛刺要磨掉。」
他指了指刚才那只被淘汰的筐。
「有些毛刺,肉眼不明显,但手一摸就知道。这个不叫手工味,叫粗糙。」
麦师傅没说话。
可旁边一个年轻师傅已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筐。
林耀东继续说:
「第三,编纹不能断。」
他指着其中一只淘汰筐的腰部。
「这里断一下,外宾不一定懂竹器,但他会觉得这只筐不牢。」
麦师傅终于开口:
「断纹本来就不能出。」
「那就写下来。」
林耀东说。
麦师傅眉头又皱了一下。
「我们自己知道,还要写?」
「你知道,阿昌知道,别人知道吗?」
林耀东看向那个年轻师傅。
阿昌被点到名字,手一抖,差点把竹篾折了。
麦师傅看他一眼,没说话。
林耀东说:
「现在是三套样,你能盯。以后如果外宾真要几十套、一百套,你一个人盯得过来?」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师傅都停了手。
一百套。
这数字不算吓死人。
可放在竹器社,就是很多只手、很多根竹篾、很多次收口。
一只靠老师傅眼睛看。
十只还能看。
一百只,就不能全靠一个人的手感。
黄科长听到这里,也慢慢点头。
「麦师傅,写下来不是教你做竹器,是以后人多了,不乱。」
麦师傅没有接黄科长的话。
他只看林耀东。
「那什么地方可以不齐?」
林耀东拿起那只颜色浅一点的筐。
「颜色可以有差异。」
阿标一愣。
「颜色也可以不一样?」
麦师傅瞪他。
「竹子不是染布。」
阿标立刻闭嘴。
林耀东说:
「老竹、嫩竹、晒的时间不同,颜色本来会不一样。只要不是霉斑、黑斑,不是脏,就可以写成Natural Bamboo Color,天然竹色。」
周启明立刻记下来。
Natural Bamboo Color.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了一遍。
麦师傅听不懂洋文。
但他看懂了周启明把这句话记得很认真。
林耀东又把三只筐并排。
「高度可以有范围。」
宋建民立刻问:
「范围怎么写?」
麦师傅拿起竹尺,量了一下。
「这只四寸六,这只四寸八,这只五寸。」
林耀东说:
「那中号藤筐,高度写四寸半到五寸。口径也给范围,不写死数。」
宋建民赶紧记。
中号藤筐。
高度四寸半至五寸。
口径另量。
麦师傅又拿尺量口。
「这只七寸二,这只七寸半,这只七寸三。」
林耀东说:
「那口径七寸到七寸半。」
麦师傅没反对。
阿标越听越觉得新鲜。
原来不齐不是一句“不一样”。
是有边的。
在边里面,叫手工。
出了边,就叫毛病。
方才他还觉得竹器比发夹松。
现在才知道,竹器更难。
发夹错了,一眼数出来。
竹器错了,得懂什么能放,什么不能放。
麦师傅拿起那只底稳的筐。
「这个边口略宽,算不算?」
林耀东看了看。
「如果口径还在范围内,算。」
麦师傅又拿起另一个。
「这个编纹这里稍松。」
林耀东摸了一下。
「不影响承重,不断纹,算。」
麦师傅再拿一只。
「这个底歪一点。」
林耀东按了一下。
筐在桌上晃了半下。
他摇头。
「不算。」
麦师傅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不是夸。
是确认这后生仔不是乱说。
他知道哪里该松,也知道哪里不能松。
这就能谈。
…………
宋建民写了满满一页。
小竹盒。
藤筐。
水果篮。
每一样后面都跟着几项。
高度范围。
口径范围。
底部稳定。
边口打磨。
编纹不断。
颜色允许自然差异。
毛刺不得扎手。
周启明看着那张纸,忍不住说:
「这跟塑料厂那张不一样。」
林耀东点头。
「本来就不一样。」
「但也是标准?」
「是范围。」
林耀东说。
「塑料发夹要的是一致。竹器要的是范围内的差异。」
黄科长听完,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句话,他觉得可以带回公司。
以前他们谈出口,常常只有两个说法。
合格。
不合格。
可今天才发现,有些货不能这样一刀切。
竹器如果全按“不一样就是不合格”去压,老师傅的手艺就没了。
可如果全按“手工就是这样”去放,外宾拿到粗糙货,又会砸单。
中间那条线,才是真正难的。
麦师傅走到竹料旁边,亲自挑了三捆竹篾。
「小竹盒用这捆。」
他指着颜色偏深的。
「硬,盖口不容易松。」
又指另一捆颜色浅一点的。
「藤筐用这捆,看着亮。」
最后挑了一捆韧一点的。
「水果篮要底稳,不能贪细。」
阿昌赶紧接过来。
麦师傅又看向林耀东。
「三套样,今天做不完。」
黄科长问:
「要多久?」
「今晚赶出胚,明早修边打磨。中午前能给你们看。」
林耀东说:
「可以。」
麦师傅看他一眼。
「你不催?」
「催出来毛刺扎手,外宾不会因为我们赶得快就多买。」
麦师傅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笑。
「这句也像人话。」
阿标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宋建民赶紧低头写字,装作没听见。
…………
当天傍晚,三套小样只做出了一半。
小竹盒的盒身已经成了。
盒盖还没收紧。
藤筐编到上沿,边口还没磨。
水果篮底部最费工,麦师傅亲自压了两遍。
阿标看着老师傅的手,第一次觉得“慢”也有道理。
那不是拖。
是每一根竹篾都得顺着劲走。
硬压,会断。
太松,会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黄科长说先回去。
麦师傅没送。
只坐在小凳上,继续磨一只小竹盒的边。
砂纸擦过竹片,沙沙响。
林耀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麦师傅没有抬头,只说:
「明早来看。」
「好。」
「带那张纸来。」
林耀东点头。
「会带。」
麦师傅又补了一句:
「纸上那几条,我今晚也看。」
这话一出,黄科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耀东也停了一下。
老师傅愿意看纸。
这比愿意做三套样更重要。
说明规矩没有压住手艺。
手艺也没有把规矩赶出去。
阿标走出竹器社时,忍不住小声说:
「东哥,麦师傅是不是认了?」
「没认。」
「那他还看纸?」
「他是在看,我们写的规矩,会不会害他的竹器。」
阿标想了想。
「那明天呢?」
「明天样出来,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三套小样摆在竹器社院子里。
阳光从屋檐斜下来,落在竹器上。
小竹盒三只。
藤筐三只。
水果篮三只。
没有一只完全一样。
颜色有深有浅。
筐身有高有低。
竹盒盖口有一只略紧,一只略松。
可每一只拿起来,边口都不扎手。
底放在桌上,也稳。
编纹不断。
毛刺磨净。
麦师傅把手背在身后。
「你看。」
林耀东一只只摸过去。
手指摸边。
眼睛看口。
放桌上压底。
最后拿起其中一只小竹盒。
那只是三只里最稳的一只。
盒盖合得顺。
颜色不算最亮,但编纹最好。
他把它放到桌中央。
「这只做B-01留档。」
宋建民立刻写。
B-01小竹盒。
留档样。
麦师傅没反对。
只说:
「为什么不是那只颜色亮的?」
林耀东说:
「颜色亮,外宾第一眼喜欢。但这只最稳,后面好照着做。」
麦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行。」
这一声“行”,比昨天所有话都重。
周启明把三套样装进筐里。
黄科长又把那张“范围记录”夹进文件袋。
「上午我带去给礼品店外宾看。」
林耀东说:
「要记得告诉他,每只略有差异,是手工编织,不是瑕疵。」
周启明点头。
「我知道怎么翻。」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英文:
Each piece is slightly different. Handmade in Canton.
林耀东看了一眼。
「可以。」
阿标凑过来看。
「咩意思?」
「每一只都有点不同,广州手工做的。」
阿标愣了一下。
「这都能写?」
林耀东说:
「能。只要不是拿毛病当卖点。」
阿标这回真懂了一点。
手工味,不是乱。
是能把不一样讲清楚。
…………
中午,周启明从外宾住的宾馆回来。
他进外贸公司样品仓时,脸上带着汗。
但眼睛很亮。
黄科长立刻问:
「怎么样?」
周启明把三只小竹盒放到桌上。
又把矮胖外宾写过的便条递过来。
「他说,小竹盒可以继续看。藤筐和水果篮,也有意思。」
宋建民赶紧记。
黄科长问:
「他有没有嫌不一样?」
周启明摇头。
「没有。」
他翻开本子。
「我按林耀东说的,告诉他每只略有差异,是广州手工编织。他反而很喜欢。」
阿标一拍大腿。
「我就讲——」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阿标立刻把后半句吞了。
周启明继续说:
「他还问,有没有更多广州的东西。」
样品仓里忽然静了一下。
更多广州的东西。
这句话,比小竹盒被看中更大。
发夹是塑料厂的货。
竹器是竹器社的货。
可“广州的东西”,就不只是一家厂、一条线了。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也看着那三只小竹盒。
竹篾的颜色深浅不一。
边口磨得很干净。
每只都不同。
但每只都在规矩里。
他知道,下一步要变了。
不是外贸公司仓库里有什么,就给外宾看什么。
而是外宾想看更多广州的东西。
那就要有人去找。
去分。
去记。
去把街面上那些散乱的小东西,变成能让外宾看懂的样品。
周启明翻了翻本子,念出外宾最后那句英文。
「If you have more Canton things, show me.」
阿标听不懂。
可他看见林耀东抬起了头。
黄科长也看着他。
半晌,黄科长问:
「文昌路口那边,能不能找得到更多街面样?」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刘大头的凉茶杯。
想起林国强手里那些五金小件。
想起街坊家里乱七八糟、没人当回事的小东西。
最后,他说:
「可以找。」
黄科长刚要松口气。
林耀东又补了一句:
「但不能乱收。」
他拿起账本。
「要先登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