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温州打工的那些年
第一章 2021年,十六岁小管,只身闯温州
2021年的夏天,天气热得遭不住。
我叫小管,2005年生,这年刚满十六岁。
初中混完,书实在读不进去了。贵州老家山卡卡里头,一年四季就靠几亩薄地过日子,屋头条件本来就一般,看着爹妈天天日晒雨淋,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身边一起长大的伙伴,好多都早早外出打工,回来的时候,穿着光鲜,手里多少能拿点钱。听他们天天摆龙门阵,都说浙江温州好挣钱,电子厂多,只要手脚勤快,就能混口饭吃。
我年纪不大,心却野了,不想困在大山里一辈子。
跟家里磨了半个月,爹妈拗不过我,最终还是松了口。临走那天,我妈把省吃俭用攒下的六百块钱,塞到我手里,红着眼睛反复叮嘱:
“在外头安分守己,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受了委屈能忍就忍,千万莫冲动。”
我背起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包,里面就两套换洗衣裳,一床薄薄的被子,啥子贵重东西都没有。一个十六岁的贵州少年,懵懵懂懂,独自踏上了前往温州的绿皮火车。
一路摇摇晃晃,三十多个小时,车厢里闷得喘不过气,到处都是泡面味、汗臭味,天南地北的打工口音吵得脑壳发昏。
等到火车缓缓停靠在温州火车站,一股湿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把人裹在里头。
2021年的温州老火车站,依旧老旧拥挤,站台地面被踩得油光发亮,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人。大多都是跟我一样,背井离乡,来讨生活的外地人。
出站要扫健康码,还要测体温。
我年纪小,第一次出远门,心里紧张得很,手指不停发抖,老旧的手机卡顿半天,才勉强调出绿码。
刚踏出车站大门,我整个人直接懵了。
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围满了拉客住宿的、介绍进厂的大叔阿姨,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这些刚下车的年轻人。
“小伙子,找工作不?滨海电子厂,坐班有空调,包吃包住!”
“住宿二十五一晚,干净凉快,安全得很!”
一群人七嘴八舌围上来,吓得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早就听老乡说过,温州这边水很深,黑中介多得很,最喜欢坑我们这种年纪小、不懂世事的外地人。忽悠进厂之后,要么压工资,要么干了活拿不到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兜里就剩五百多块钱,这是我全部的底气,要是遭人坑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我真的无路可走。
我埋着脑壳,不敢搭话,顺着广场边缘慢慢往前走。
夕阳慢慢落坡,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高楼大厦灯火璀璨,看着繁华又热闹。
可这份热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十六岁的小管,无亲无故,孤身一人站在温州的街头,心里又慌又迷茫。
在家的时候,总以为外面遍地是黄金,轻轻松松就能赚到钱。真正出来了才明白,外面遍地都是辛苦,钱难挣,苦头多。
湿热的晚风刮在脸上,黏糊糊的,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我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能灰溜溜地跑回去。
再苦再累,我都要咬到牙齿扛下去。
我的温州打工路,这个十六岁贵州少年的酸甜苦辣,从这个闷热忐忑的傍晚,正式开始。
第二章几经犹豫,进了滨海电子厂
在火车站广场晃悠到天黑,我始终不敢随便跟着陌生的中介走。
一来年纪太小,心里本能害怕;二来听老乡说,车站附近的中介,十个里面八个不靠谱。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沿着路边的电线杆,一张一张看招工红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工厂信息,大多分布在瓯海、龙湾、滨海一带,鞋厂、服装厂、电子厂,看得人眼花缭乱。
鞋厂胶水味道重,闻久了伤身体,我不想去;服装厂流水线太快,听说熬人得很。思来想去,还是偏向环境干净点的电子厂。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停在我旁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小伙子,贵州过来的?要找电子厂工作?”
我愣了一下,警惕地点点头。
“我晓得你担心遭坑,”男人笑了笑,递过来一张招工单,“滨海工业区的恒信电子,正规大厂,做充电宝配件,车间有空调,坐着上班,不用晒太阳,就是规矩有点多,能接受不?”
我盯着招工单,心里反复掂量。
身上的钱不多,总不能一直耗在车站。与其继续漫无目的地晃悠,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先去厂里看看情况。
谈好之后,我坐上了他的电动车,一路往滨海赶。
越往郊区走,高楼越少,成片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大货车来来往往,扬起阵阵灰尘,空气中全是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恒信电子厂门口。
大门有保安值守,进出都要刷卡,看着确实比路边的小作坊正规不少。
男人把我交给人事之后,便骑车离开了。
人事办公室凉飕飕的,跟外面的闷热截然不同。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坐在电脑前,抬眼看了看我,语气平淡地问:
“多大年纪?以前进过厂没有?”
“十六,第一次出来打工。”我小声回答。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年纪小了点,不过做事勤快就行。进厂要登记,身份证暂时放在厂里保管,离职的时候归还。包吃包住,六个人一间宿舍,水电费平摊,上班要穿无尘服,能接受就填表。”
我虽然不懂为啥要押身份证,但为了有份工作,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填完入职表,领了一套蓝色的无尘工服,随后被一个组长带去宿舍放行李。
宿舍在厂区后方,六张上下铺,有独立卫生间,还装了空调,环境比我想象中好上不少。
宿舍里已经住了五个工友,有四川的、湖南的,还有两个贵州老乡。一听我开口的口音,立马热情地搭话,原本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随便找了个空床位,把背包扔上去,就算是在温州,暂时安了家。
晚饭是厂里的大锅菜,一荤两素,味道一般,勉强能填饱肚子。
回到宿舍,几个工友围在一起摆龙门阵,说起厂里的规矩。
“我们组长脾气怪得很,赶货的时候,骂人一点情面都不留。”
“上班不准耍手机,上厕所还要登记,超时要扣工时。”
“无尘服不透气,穿久了浑身冒汗,难受得很。”
听着他们的话,我心里隐隐打起鼓。
原来看似轻松的电子厂,日子也并不好混。
躺在床上,吹着空调,我辗转反侧。
2021年的这个夜晚,十六岁的小管,正式成为温州电子厂的一名学徒。
往后流水线的枯燥,受委屈的心酸,熬夜加班的疲惫,都在等着我一一去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