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比扬起脖颈,泥土混合着熏鼻汗水裹挟着几块残布粘在棕黑黯淡的皮肤上,双眼一睁不眨的仰望满天沙尘直至蔽日的天空,眸光低沉,只是淡淡站着。
“如果不用挖矿,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正常的普通人,是不是就能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
塔比脑海里翻涌起不该有的念头,最终长长叹出口气,用干涸刺痛的咽喉低沉道:“好想死,也想好好活着……”手里握着的搞柄不知不觉缓缓滑落,镐柄上面的泥浆汗水还滑出来点点气泡。
想来,自打有记忆起,自己就已经在这里了,他的身份,则是社会底层中的垃圾—矿奴。
世界,从未善待过他,不论何时。在这里,没有什么善意可言,能够相信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还未等塔比喘几口气,身后不远处传来愈来愈近的一道浑厚怒吼,随之而来的是某种东西挥舞的声音,剧烈的破空声中,后脑勺被某种长物抽中。
“啪!”
塔比扑通一声扑倒在地,还未等他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几鞭子毫不留情抽在身躯上,“呜啊啊啊啊啊!”塔比身形侧躺在地上蜷缩扭动着,双手手指死死抱着后脑勺,被抽到的地方灼热的,源源不断爆发着沉重且悠久的剧烈疼痛,越是用力护着,愈加疼痛。
疼痛太突然,他来得及护住最疼的地方,就这样挣扎着。
男人穿着粗厚的金属盔甲,只露出四只异样的眼睛,手里捏着鞭子手柄端,显然刚刚用出了全力去抽打,粗犷声线在盔甲里面回荡:“死贱人!你休息你老母呢?赶紧给我干活!规定的休息时间只是给上面的人看的,知道吗?”
见对方没有回应的功夫,只是一个劲的像猪崽子一样滚泥,嘴里止不住疯狂哀嚎,心烦的又踢了几脚才罢休。
周围人群弯着腰,低头挖掘着什么,听到了那撕心裂肺的哀嚎也只是淡然的瞥一眼,若无其事的接着埋头挖掘。
在场所有的人也只是毫无人权的矿奴,哪有心思顾得了别人,与其在意这些,倒不如想一想能不能吃到下一顿。
远处,有靠的近的几个人避开男人的目光低声窃语:“可怜的小子,不过也是咎由自取了……”
另一人听后反驳:“别这样说,他还只有十来岁。”
“你这样说那干不动活被喂狗的德森老爷子算什么?!”
男人听力很好,远远的听到了些许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屑的冷哼一声,没有阻止他们肆意的议论,就算当做是刚上任的下马威,他也不会太过苛刻,毕竟这些矿奴劳作已久,若是太过于强势又闹起义,自己可得吃不少苦头了。
“唉…”男人不知为何眼前突然倒映起了回忆…
这片鸟不拉屎的狗矿区,今个换人了,听说有个从伯莱星系来的女人,不知道榜上了哪个大人物,一来这块矿区就立马掌握了话事权,不是从底下一步步走上来,上来直接当老板。
自己原本还能当个保安大队长,如今只能在这里当超雄鞭人…真是气死个人。
“哼……算她夹的紧……”男人低声骂了句,抬起头淡淡的瞥了眼天空,总感觉胸口像是堵了块陈年老痰,闷的要死,就连呼吸都像是被捏住肺了一样,总感觉…要发生点什么一样。
数里之外,空旷、荒芜的黄色大地,狂风跃起,牵起地上的沙尘跳起毫无章序的舞蹈。而眼前这一幕,很明显,这对舞伴已经占据了整片星球。
在难以看清脚下路的地方的情况下,两个人形残影飞跃其中,他们的步伐极其诡异,仅是用脚尖极快的点击一下地面身躯就已经往前奔去数十米。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这漫无目的一眼望不到头毫无生命气息的荒郊野岭。
看起来像是毫不费力的样子,实则被踩碎成一块块的碎石无声诉说着他的强劲力道。
空气中的沙子飘落在身上砸击出清脆沙沙声响,这足以令常人窒息且被迫吃饱,可他们丝毫不在意,他们穿着一身透露不出一缕皮肤的黑袍,面部同样用漆黑的面纱掩盖着。
领头之人身后的另一位身影加快速度飞驰至他身边,藏在面纱下的神情有些烦躁。不久他迫切发问:“所以,确定是这颗星球了么?”
沉默一阵,他没有回答,视线警惕的扫视一圈周围,在经过再三确认四周没有任何人才转过头去,回应他的是比身旁之人更加成熟稳重的声线,但声音依稀可以听出还未彻底剥离的些许少年稚气。
“应该不会有错…就在前面。”
还未说完,脚上动作一停,身体竖直的在地上滑行许久才停下,在他的身后数百米,地面像是某种重物碾压过的轮胎印一样凹陷两行浅坑。
另一人见他不动了也立刻停下动作,侧着身子稳稳落到了他的身边,有些期待的声音却是还未落地就已经传了出来。
“怎么了,到了吗?”
他应了一声,透过面纱,视线远远落在不远处的正前方,而那里,一缕缕若隐若现的灯光正摇晃闪烁着,方圆百里仅此一处有人存在过的痕迹,想来应该是要找的地方了。
“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他转过身来把手举在对方身前,淡淡的瞥了一眼松懈下来一股吊儿郎当模样的对方,郑重低声道:“在我回来之前,做好战斗的打算。”
那人点了点头,他放下心来,再次面对那片灯光所在之处,伸出白皙修长手掌,大手一挥将身上的黑袍扯下,露出隐藏在黑暗之下的身躯。
整体仅有手与头部裸露,他通体雪白,像白云一样明亮的肤色,身穿与肤色相同的白色外套裤子与黑靴,额头有一块圆润的天蓝色晶体覆盖整个头顶。
漆黑的眼瞳犹如一摊死水没有一丝神色,两侧的耳朵是个圆形空洞,从外界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构造,鼻梁略高,两行慎人的黑线顺着眼窝直到下巴,眼睛上方光秃秃的,没有眉毛,长长的一条粗壮尾巴轻轻鞭打着地面,身体常年散发着低于环境的冰冷,远远看过来,有种说不清楚的圣洁感。
但很显然,他是位冰冻恶魔。
他挺直了腰,薄唇轻启,眉宇间带着远超这个年纪的稳重,以及少年的些许青涩气质交错,看起来,很与众不同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周身,就连空气也变得浓厚压抑了起来,隐藏在衣服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原先看似小一号松松垮垮的衣服此时被挤压到将要撑爆般,四肢与躯干一块块精壮的肌肉透过衣服清晰可见。
深吸了几口气,不再做犹豫,大腿肌肉瞬间发力,瞬间崩碎脚下的岩石,几乎是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待他走后,身后之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吊样,感知着对方以极快的速度前行,不由发自内心感慨:“这么强了还这么谨慎,全宇宙也就你独一份了吧?我的队长…”
“砰!砰!砰!”换作寻常人,或许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在地面上飞,脚下的土地不知为何寸寸炸裂粉碎。
眼前的迷雾逐渐消散清晰起来,金属与坚硬物体的敲击的声音像几把利刃疯狂刺击双耳,迎面而来的泥味混合着某种刺鼻气味一次次的吸进肺里都让他眉头一皱。
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跳进数十米深的巨大圆形矿区,迷雾彻底消散,视线豁然开朗,矿区比他想的还要大的多,埋藏在底下的世界不比上面好。
底下,是一个大概有数百米宽大的巨坑,金属与敲击声则是出自于那些密布于地表的插在地里面散发着淡紫色的实心不规则形状的矿石。
地面上,数不清密密麻麻的模糊人影分成好几块,他们衣衫褴褛,身形干枯,似路边将要饿死的野狗。皮肤凹陷与肋骨,一呼一吸极为明显的起伏,四肢细长,仅有一片片肉与皮肤覆盖在骨骼上,即使如此惨无人道,也依然只是永无止境的挖掘,眼里,看不出光芒。
不论肤色,种族,实力低下的情况,如果只是矿奴任谁也不例外。
环境很差,是他第一印象,也实在是不明白,自己要寻找的人竟然会处于这种处境。
他越来越感到荒诞,“祂”是否在开什么惊天玩笑,还是说,只是错误的预言?这种地方是人活的么?但当务之急,是赶快把他带走。
很快,一道模糊白色的身影自天空极速坠落,衣服被狂风吹的充气乱舞,但在身后的悬崖背景看来有些缓慢,似乎只是无关紧要的羽毛自空中飘落。
“砰!”落地的瞬间,周围土地寸寸龟裂,碎石因极大的冲击力震飞直入云霄,连同身后的悬崖底部崩得坍塌化作灰尘冲天而起。
这一巨响瞬间炸响回荡在巨大的圆形矿洞之中,也宣告着,他的高调入场。
地面上,一个个身影放下搞头捂着耳朵麻木的转过头来看着那道仿佛神圣般的躯体,眼神里充斥的不是好奇,仅有对未知存在的恐惧。
不包括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某人。
男人听到声响身躯先是颤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去,眼睛瞪的很大,目不转睛的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白色身影。
仅是短暂的对视,男人手里捏着的鞭子失去支撑掉落在地上,喉咙上下滚动几回。
但是,这里是有大人物罩着的矿区,应该不会有人如此胆大妄为,这样想着,男人故作镇定,扯开沙哑的喉咙怒道:“喂!你谁啊,不知道这里是有人管辖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应,步伐沉稳,像是磨人的网盘,一点一点走到面前,眼神淡漠的盯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塔比沉默了几秒,身上散发的气息陡然浓厚压抑了几分。
抬起头来,右拳已然捏紧,眼底的冷漠像是看尸体。
恰恰是表情没有变化,但浓稠的杀意已经捏紧了男人的心脏,尽管是仰着头,却是像高高在上俯视一样。
他冷冷的注视着男人,沉声道:“死之前,让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吾名–维科克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