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岔路口。

　　树下的赵灵听到动静。

　　她猛地转身，左手按上腰间的短剑，拔出一半。

　　就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剑眉星目，皮肤白净，五官俊朗。

　　“是我。”

　　赵灵的剑没插回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李天然径直走到她身旁：“看够了没有？”

　　赵灵眉头动了一下，把剑插回去，跟上来。

　　“你……真是李天然？”

　　“曾经是。”

　　赵灵看自己都是将信将疑的模样，李天然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赵灵都认不出自己，那其他人更加认不出来。

　　只要身份不暴露，完全能躲过五大宗门的追捕。

　　至于他放走的那三个尼姑会不会供出他？那更不用担心了。

　　以她们的视角看，买下她们的是邪修李天然。

　　她们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都是白发红角的李天然。

　　压根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更不会知道他以后的身份。

　　就算她们供了又如何？

　　大家通缉的还是邪修李天然！

　　只要他不暴露身份，一切都无伤大雅。

　　思索之时，赵灵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造灵丹的效果真强。”她不由感慨，两人肩并肩往前走。

　　李天然：“嗯。”

　　赵灵眼神复杂，在她看来，两人能逃出血灵宗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

　　谁知李天然竟然能跟五大宗门，跟宗主他们博弈。

　　而且还成功地夺取了造灵丹，让整个东域震动。

　　她完全理解不了，也想不通李天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思索了片刻，赵灵就道：“再帮你打点好你新身份，化血诀的事，两清了。”

　　李天然没回头：“好。”

　　赵灵又补了一句：“别多想。我不是帮你，是还你人情。”

　　赵灵从怀里摸出一块旧令牌，是天剑宗的，已经没灵力了，但上面的编号还在。

　　“我爹生前是天剑宗外门弟子，死在血灵宗手里。”

　　她语气平静：“给你安排的身份是白家远房亲戚，父母双亡，从北边来投亲。

　　投奔的是天剑城张家布庄，那老板是我爹旧识，他嘴巴严，不会有问题。”

　　李天然看了她一眼，她爹曾经是天剑宗弟子？

　　他也没多问，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姓白，名字你自己想，我会帮你搞定身份玉碟。”

　　李天然想了没几息：“白书墨吧。”

　　“行。”赵灵一愣，感觉这名字还挺符合李天然现在样貌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通关文书，上面已经盖了印，名字处是空白的，递了支笔给他。

　　“你自己填。”

　　李天然接过去，写下“白书墨”三个字，字迹工整。

　　赵灵看着他的字。

　　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这副样子，比你以前顺眼多了。”

　　李天然没接话。

　　赵灵又说：“就是太顺眼了，走到哪都会被人关注，对你没好处。”

　　李天然：“嗯。”

　　赵灵见状，欲言又止，干脆也不说话。

　　她想起在黑风山外，造灵丹还没炼成之前，李天然就给她传讯。

　　让她把附近的地形地势熟悉一遍，多买一些逃命保命的符箓，到时候接应他。

　　那时候，她还有些不理解。

　　明明可以直接逃下山，为何要让他大费周折，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结果，仅仅过了一天，她就被震惊到了。

　　眼前这家伙的脑子，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赵灵又道：“到了天剑城，我安顿好你就走。”

　　“去哪？”

　　她沉默了几息：“我爹死的时候，留下一个盒子，说等我筑基了再打开，我得先去找。”

　　“好。”李天然没问盒子里是什么。

　　赵灵边说边拿出丹药吃下去，治疗身上的伤势。

　　“这一路上可能会有盘查，我们都有身份玉碟，不用担心。”

　　说着，她就将身上的灰袍扯下。

　　赵灵扯下灰袍，换上一身素白裙子，腰身收得刚好，衬得个子高挑，腿长腰细。

　　她把扎着的马尾放下来，头发散到腰上，眉眼生得精致，不浓不淡，看着像个大家闺秀。

　　就是那双眼睛，始终淡淡的，不怎么爱搭理人。

　　从一个黑袍劲装的女邪修，变成了高挑有气质的女人。

　　这还是李天然第一次见到她女儿装的打扮。

　　他也不咸不淡地道：“你这个样子也顺眼很多了。”

　　赵灵也学着他“嗯”了声。

　　两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在官道上，而且穿着扮相都不低调。

　　上空飞过几波急急忙忙的修士，只是用神识粗略扫了一下，就冲向了黑风山的方向。

　　越往天剑城的方向走，追捕的修士就越少。

　　李天然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这是前往敌人的老巢，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天快亮时，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

　　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往天剑城方向走。

　　赵灵从怀里摸出一块传讯玉简，查看消息。

　　片刻后，她就收起玉简：“成了，你的名册已经录了，进城问题不大。”

　　李天然点了点头。

　　他看着官道上那些行人，三三两两的，都在交谈着。

　　身体蜕变之后，他的五感变得极为敏锐，就算不用灵力，也能听清旁人的谈话内容。

　　几个散修模样的人正从旁边走过去。

　　“……听说紫霜真人亲自出手了，金丹后期啊，一个炼气期的小邪修，跑得了？”

　　“嗯，五大宗门围剿，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我赌他活不过三天。”

　　“三天？我觉得他已经死了！”

　　“你没听说？黑风山那边打起来了，天剑宗死了好几个人，就是追他追的。”

　　“反正我要是他，我就躲进荒原，一辈子不出来。”

　　“躲？紫霜真人神识能覆盖百里，你往哪躲？”

　　几个人说着说着笑起来。

　　显然，李天然已经成了东域所有修士的谈资。

　　赵灵侧头看了李天然一眼。

　　“听见了？”

　　“听见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李天然认真道：“我也觉得那个小邪修恐怕已经被五大宗门的强者杀了。”

　　赵灵翻了白眼，一副我差点信了的表情。

　　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女人的作态。

　　李天然没理会。

　　只见远处又有一队人走过来，一个商贩推着板车，旁边跟着个年轻人。

　　年轻人边走边对着他爹叨叨：

　　“爹，那个邪修的画像真吓人，白发红角，阴沉凶狠，明明只是炼气修士，却跟个魔修真人一般，长得太凶了。”

　　他爹头都没抬：“你关注这些作甚？你还能碰到他不成？”

　　“万一呢？赏金十万灵石呢！”

　　“别说十万灵石，就算一百万灵石你也没命花。”

　　他爹骂了一句：“五大宗门都在追，咱们一个底层散修凑什么热闹？”

　　“做人总要有目标嘛，”年轻人嘟囔了一句。

　　“白日做梦，我怕真碰到那邪修，你腿都吓软了。

　　跟我去二手市场淘一些便宜货倒手卖，赚点灵石修炼实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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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听到人们不断谈论他，李天然略微皱眉。

　　这次算是彻底出名了，必须藏好身份，不然一露馅必定成众矢之的。

　　两人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刚转过一个山坳，只见一个巨大的城池横亘在眼前。

　　李天然脚步顿了一下。

　　城墙不是砖石砌的，是整块的白石，从东到西看不到头。

　　城墙上刻满了阵纹，密密麻麻，泛着淡金色的光。

　　每隔百丈就有一座塔楼，塔尖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灵石，灵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光幕，把整座城罩在里面。

　　城门高十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天剑城！

　　笔锋如剑，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锐利之气，那气息是金丹真人不具备的。

　　城门前排着长队，两队修士站在城门两侧，清一色的白底金边道袍，腰间悬剑，胸口绣着天剑宗的标志。

　　领头的两个是筑基修士，面无表情，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

　　赵灵低声说：“那是天剑宗的外门执事。

　　因为五大宗门下了联合追杀令，盘查非常严格。”

　　李天然看着那光幕：“那是什么？”

　　“这护城大阵，据说能挡真君。平时只开外层，防的是妖兽和散修闹事。

　　这几天全开了，进城的人都要被阵纹扫一遍，身上有邪修功法痕迹的会被直接弹出去。”

　　李天然疑惑：“真君？”

　　赵灵对李天然知根知底，很清楚他对修行之事不太了解。

　　她耐心道：“金丹为真人，超凡入圣，已然非人。真人之下，皆是蝼蚁。

　　元婴称真君，坐镇一方，威压万里。真君开口，真人跪听。

　　化神号道君，掌一方天地，传无上大道。道君传道，真君执弟子礼，不敢仰视。

　　此三者，一步一重天。见真人，低头；遇真君，当俯首；瞻道君，当跪迎。”

　　“至于真人之下，不管是筑基或是炼气，皆为蝼蚁，配不上道号，统称下修。”

　　李天然沉默了几息。

　　一个紫霜真人，就能一剑削平了血鼎峰。

　　那真人之上的真君、道君……掌控的力量，该是何等威能？

　　他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他不由好奇道：“东域五大宗门最强者是哪个层次？”

　　听到这话，赵灵也面露难色。

　　她摇了摇头道：“不知，至少都有一位道君镇场吧，”

　　李天然疑惑，正想开口问，赵灵就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问，五大宗门既然有真君甚至道君镇场，为何会被一个血宗余孽搅得天翻地覆，是吧？”

　　李天然点头，等待下文。

　　赵灵严肃道：“因为东域真人之上的大神通者，都在海外。”

　　“为何？”

　　“海疆道战！”

　　“什么意思？”

　　“入侵海疆，掠夺海疆资源。”

　　李天然：……

　　东域强者，这么横？

　　“至于真假我也不知道，这些隐秘真相，不是我们这种层次的修士能够了解的。

　　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的，路边随便拉个人都知道。”

　　李天然正想跟她深入探讨这个话题，赵灵就扯了扯他：“快到我们了。”

　　他一抬头，发现已经跟着人流，来到了宏伟的城门口。

　　队伍正在往前挪，前面几个人被盘问了很久，有的被仔细盘查，有的被要求当场演示灵力。

　　一个满脸胡茬的散修被查出了跟黑风山有关联的功法残留，直接被两个修士架走了，连叫冤的机会都没有。

　　排队的人窃窃私语，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抓那个李天然就抓，把我们也连累了”。

　　李天然听见前面一个胖子跟同伴抱怨。

　　“查这么严，耽误老子做生意。”

　　同伴说：“忍忍吧，等抓到那个邪修就好了。紫霜真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胖子哼了一声：“一个炼气期的蝼蚁，让这么多大人物满山跑，死了也值了。”

　　旁边一个瘦子接话，声音不小：“要我说，那个李天然肯定躲在哪个山洞里啃树皮。

　　封城盘查有何用？

　　那小邪修要敢混进天剑城，我当场把剑吃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

　　李天然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

　　见到这一幕。

　　向来冷淡的赵灵，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李天然没空理会外界的嘈杂，他内视伪丹田，血儡术的灵力压到了底，隐藏好气息，新丹田里的天灵根清澈透明，没有异常。

　　轮到李天然的时候。

　　盘查的修士看了一眼他的模样，就下意识问：“书生，你的身份玉碟呢？”

　　“在这，大人。”

　　李天然闻言，非常配合地将通关文书递过去。

　　守城的筑基修士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他的脸。

　　“你叫白书墨？”

　　“是。”

　　“来做什么？”

　　“前来投亲。”

　　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北边来的？哪个镇？”

　　“青石镇。”

　　修士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碟，泛着青光。

　　“把手按上去。”

　　李天然走过去，右手按在玉碟上。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道微弱的气息从他经脉表面扫过。

　　新丹田里的灵力没动，伪丹田死寂一片。

　　玉碟亮了一下，青光比之前所有人都亮。

　　“咦，你是凡人？”

　　李天然心中一紧，恭敬回：“是的，大人。”

　　那修士仔细打量了他许久，就忽然道：“你应该有灵根，我们天剑宗正在招收弟子，有没有兴趣？”

　　李天然愣了一下，故作惶恐：“大人，我可以吗？”

　　修士又看了看文书上的印章和信息，盖了个戳：“给你加盖了天剑宗外门的章，你可以去试试。”

　　“先进去吧。”

　　“多谢大人。”

　　李天然神色如常收回手，赵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肩并肩走进天剑城后，映入眼帘的是宽阔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的街道，地面铺的是青纹石。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旗幡在风里飘。

　　药铺门口晒着成片的灵草，法器铺的橱窗里摆着泛光的刀剑，酒楼里传出划拳声和女人的笑声。

　　空中不时有天剑宗的弟子御剑飞过，脚下踩着各色剑光，留下一道道残影。

　　天剑城尽头，天际线上有群山叠嶂，云雾中隐约可见成片的宫殿群，飞檐翘角，金碧辉煌。

　　那就是天剑宗！

　　这就是恢宏的正道宗门？血灵宗确实没得比。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吆喝声拉得老长：“糖葫芦，灵果做的糖葫芦，吃了能提气运。”

　　几个小孩追着老头的车跑，其中一个撞到李天然的腿，抬头看了他一眼，咧着嘴跑了。

　　李天然笑了笑，他拉回思绪，转头问：“张家布庄在哪？”

　　“东街。”

　　赵灵看了他一眼：“身份玉碟上有地址，你自己去找。”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人群。

　　没有告别，没有再见，直接消失在街道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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