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前夕
那股磅礴的黑气自仓库废墟中冲天而起,如同倒流的黑色瀑布般涌入寒霜城的夜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寒霜城街道与巷陌无声蔓延。
黑气所过之处,三阶及以下的超凡者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们便像被抽去了魂魄般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陷入一种死寂而诡异的沉睡。
整片街区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失去了所有人声,连夜间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寂静得像是坟场一般。
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二楼包厢的灯光仍亮着。
薇尔缇正以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对付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烤肉,修长的手指捏着刀叉,将一块烤得焦黄抹上店家秘制黄油,以及辣椒蘸料的油亮的肘子肉送入口中。
这位龙女进食速度极快,但咀嚼的动作端庄优雅至极,那动作优雅得仿佛从小就受过严苛训练的大贵族家的小姐一般。
然而就在黑气触及餐馆外墙的瞬间,她那双平静的眼眸骤然一凝,刀叉停在半空。
一道无形的领域以她为中心轰然撑开,龙威无声地渗透进墙壁的每一道缝隙,薇尔缇几乎是本能地撑起了一道无形的领域,将弥漫而来的黑气牢牢挡在包厢之外。
那些企图从周围渗入的黑气,在触及龙威领域边缘的刹那便如被烙铁烫到般猛然回缩,发出微不可闻的滋滋声响。
洛薇娅端坐于桌对面,一时间只感觉大脑有些宕机。
她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餐馆一楼那些食客隐约可闻的嘈杂的谈笑声、伙计端着盘子穿梭的脚步声、后厨锅铲碰撞的脆响,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整个餐馆仿佛只有他们两个活人一般,楼下陷入一片死寂,而这份寂静还在不断向外蔓延,像潮水般吞没了整条街道。
薇尔缇放下手中的肘子,用雪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的油脂,神色波澜不惊,眼神却已彻底变了。
她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手伸进衬衫领口,纤细的手指探入锁骨下方那片光滑细腻的皮肤深处,停在挺立的胸口处。
一声轻微的皮肉分离的声响,她从自己的血肉中拔下了一片流转着五色光华的龙鳞。
那片鳞片在她指尖微微闪烁,红蓝绿白黑五色交织流转,每一道光芒都蕴含着某种古老巍峨的令人心颤的龙威。
“我有急事,你留在这里,别乱跑,别把这东西丢了。”
薇尔缇将龙鳞轻轻按在洛薇娅手心,语气平淡,仿佛一个知心大姐姐,吩咐妹妹一般。
“这些事,我会处理。”
她站起身来,推开包厢的窗户,那道高挑的身影在夜色中微微一顿,随即如流星般朝着黑气爆发的源头方向掠去,转瞬便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洛薇娅本能地想要起身跟上,脚下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只感觉那片龙鳞在她掌心中散发出温暖而不可抗拒的五色光辉,仿佛这鳞片自成一方世界,竟是无比神奇的,将她整个身躯牢牢束缚于座椅之上。
她低头望向掌心那片流转着虹光的龙鳞,又抬眼望向薇尔缇消失的方向,眼神焦虑忧愁。
窗外黑气翻涌如潮,餐馆内却安静得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
她将那片龙鳞贴在胸口,闭上眼,开始为那位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便独自冲进黑暗的巨龙小姐以及领地内的其他人,默默祈祷。
对于这种事件洛薇娅也无能为力。
没办法,她实在是太弱了,去了也只会添乱……
————
几乎在薇尔缇感应到那“恶心”家伙气息的同时。
寒霜城西南角一间毫不起眼的偏僻实验室内,几盏用寒霜城贩卖的新式原电池供能的吊灯正发出昏暗而摇曳的淡淡微光。
将四壁堆满的瓶瓶罐罐映得如同某种生物的内脏标本,以及那长满血肉触手的巨大活蛆、插上发条跑来跑去的小老鼠、拥有着苍蝇般复眼、可以飞快飞来飞去的巨大蟑螂……
法尔特正伏在工作台前,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截不知从什么魔兽身上卸下来的血肉素材。
随着注入了一点黑色的能量,那东西在他指尖还在不停地微微震颤,关节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黏液,顺着指节滴落在台面上堆积的旧笔记上。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一僵。那截血肉关节被他啪地一声拍在台面上,骨节与金属案板撞击发出沉闷的脆响。
他直起身子,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向西南方向的窗外。
黑气——那股熟悉的、令他灵魂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黑气,正在那座废弃仓库的方向冲天而起,如同一条倒流的黑色瀑布,在城镇的东南角落缓缓凝聚。
“这一天还是来了。”
法尔特干裂的嘴唇下意识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语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宿命追上时才会有的疲惫叹息。
“祂来了。”
在感受到那股气息之后,他没有迟疑哪怕一秒钟。
转身走到实验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壁前,伸手探入墙上一处隐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由血肉组成的厚重“秘典”——封面是某种生物的皮肤,中心是某个扁平的转来转去的眼球,还带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丝,用手指触碰时能感觉到底下血管的微弱搏动。
封面上没有文字,只有密密麻麻的凸起脉络在自行蠕动,除了中心不断转动的眼球之外,像是一条条寄生虫在宿主皮下钻行。
他将秘典夹在腋下,又从暗格深处抽出一节白骨状的法杖。
这法杖的造型极为诡异,杖身由不知多少节指骨与扭曲缠绕的血肉绞合而成。
法尔特将秘典紧贴胸口,骨杖握于右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的身形便化作一缕极细的黑色烟雾,从实验室的门缝中无声地渗了出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实验室里只剩下那盏吊灯仍在孤独地晃荡,台面上被遗弃的血肉关节还在无意识地痉挛抽搐着。
像是对某种不可违逆的命运做着徒劳的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