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万民书
翌日,月明星稀。
河源酒楼三楼被端木宏定下。
檐下那两排大红灯笼早早便亮了起来,红光泼在青石板路面上。
端木宏坐在主位上,素面玄袍,手边照例放着一盏没动的茶。他
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椅背上搭着一块半旧的暗红绒布,显然是特意留的。
满桌的酒菜已经上了七八道。
酱牛肉切得薄而整齐,码在白瓷盘里泛着暗红的光泽;
红烧河鲤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混着灯笼里蜡烛燃烧的焦油味,被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搅成一团。
今夜他宴请文浩然一行及河源县四名武秀才。
文浩然进来时,身后跟着三名护卫和那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
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儒衫,衣襟上绣着一枝极淡极细的墨竹,袍角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竹简握在左手,竹片边缘被磨得发亮,包浆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褐光泽。
他在端木宏右手边的空位上坐下,三名护卫无声地退到墙角,侍女则坐在他身旁,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扫着席间众人。
她手里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
端木宏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庆贺四位武秀才高中,勉励诸位备战府试,为河源争光。
他说话时茶杯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笼光里袅袅散开。
众人举杯,几杯酒过后端木宏将杯盏搁下,转向文浩然,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昨日多亏文公子出手,否则烛龙的残念虽不至于破城,但校场上的伤亡怕是免不了。”
“文公子年纪轻轻,浩然气便有如此造诣,文家后继有人。”
文浩然将酒杯放下,摇了摇头,竹简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端木大人过誉了。”
“昨日那一击,并非晚辈一人之功。”
他将竹简往前推了半寸,竹片边缘的包浆在灯下温润如旧玉。
“晚辈此次南下,临行前从家中祠堂请了一卷万民书的拓本。”
“若无拓本上汇聚的民心愿力加持,单凭晚辈自身的浩然气,根本不可能逼退烛龙的妖魂。”
文浩然并不居功,回应的不卑不亢。
林慕好奇地打量着那卷万民书。
从文浩然落座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位文举人在看他。
一种很自然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注视。
频率不高不低,每次都是端起酒杯时目光顺势扫过来,在林慕脸上停一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站在文浩然身后的侍女很快就察觉了自家公子的目光走向。
她顺着文浩然的视线往林慕那边看了一眼,嘴里还嚼着糖葫芦的山楂,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弯下腰凑到文浩然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不算太低,糖葫芦的竹签还在手里晃来晃去,恰好够坐在附近的林慕听见:“浩然哥,你老看他做什么?不过是个化劲武夫,有什么特别吗?”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同时得罪在座所有习武之人。
文浩然偏过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月儿,再乱说话,明日就差人送你回京都。”
侍女噘了噘嘴,将糖葫芦往背后一藏,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她显然是不服气的,那双眼睛从刘海底下偷偷往上瞄了文浩然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便真的不敢再吭声了。
她的脸颊微微鼓着,像只被训斥了又不肯认错的小猫,狠狠瞪了林慕两眼,似是将这份情绪转嫁到林慕身上。
文浩然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林慕身上。
“月儿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我对林公子很是感兴趣。”
“听闻林公子是杂役出身,下等根骨,入门不到一年就从明劲练到了化劲。”
“我见昨日擂台之上,你出的拳带着淡淡的金色。”
“我有些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与林慕对视,“或者换句话说,林公子是妖裔吗?”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
权风端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酒液轻轻晃荡却无人察觉;
赵胜的筷子悬在酱牛肉上方忘了落下;
孙奇的咀嚼声骤然消失,喉咙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肉片。
墙角的三个化劲护卫在阴影里微微绷直了肩膀,有一人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刀柄。
端木宏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磕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眼观鼻鼻观心。
林慕愣了一下,似乎无法适应对方的直接。
“你这人怎么回事,浩然哥问你话呢。”月儿显然受不了林慕“轻慢”的态度。
他沉默了几息,正要开口,文浩然却先笑了。
一种带着歉意和坦然的浅笑,像是在让林慕不必紧张。
“林公子不必多虑。”
“我问这话,是单纯的好奇。”
“不如我先说。”
“其实我是妖裔,拥有四分一凤凰血脉。”
他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手指在那卷万民书拓本的竹简上轻轻叩了一下,竹片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其实大家对妖裔有一定的误解,认为这个群体都是图谋不轨的人物。”
“可我一日三省,从不敢忘,即便是万民书也认可我,为我所用。”
权风的酒杯放回了桌面,酒液还在轻轻晃荡。
赵胜的筷子终于落了下去,夹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心不在焉。
墙角按刀柄的护卫松开了手。
林慕顿了顿,“我用的是兽纹。”
他不可能将武道万法和冲拳的秘密说出,也并非妖裔,只好将力量归结于兽纹。
两害相权取其轻。
此后宾主尽欢。
......
夜,殿前司。
俞慕白坐在文浩然下首。
“文举人。”俞慕白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恰到好处的恭敬,“您怎么亲自来河源了?”
文浩然将竹简搁在案上,“情况有变。”
“烛龙他们的胃口比我们预想的大很多。”
“他们想要三分之一的人类城池。”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似是在等俞慕白消化。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矮,又弹回来,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上面很愤怒。”文浩然将竹简重新拿起,在掌心里轻轻磕了一下,“决定守住河源,寸土不让。”
“所以,此地的武者很重要。”
“妖兽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