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叠锻术
准备好一切,林慕敲开了三姑家的门。
三姑林有娇披着外衫拉开门闩,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林慕,脸上的睡意立刻被欢喜冲散了。
“慕娃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林有娇拍了拍林慕的臂膀,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二叔说你进了长风武馆当学徒,还在镇上租了院子,是真的假的?”
“真的,我已经是长风武馆的正式弟子了。”
“这次来是想借姑丈的铁匠铺用几天。”
三姑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屋里喊:“当家的!慕娃子来了!”
姑丈老赵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长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常年抡锤练出来的粗壮胳膊。
他看见林慕,先是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动作就僵在了那里。
他想起当初林慕想跟他学铁匠手艺,他一口回绝了。
如今林慕已经是长风武馆的学徒,他张了张嘴,那声“慕娃子”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了更生分的称呼。
“林公子来了。”
“姑丈还和以前一样叫我慕娃子。”
林慕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铺子借我用几天。”
“这几天不要让人靠近,尤其是生人。”
三姑拿起银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银子收下了。
“铺子你尽管用,你姑丈这几天正好歇着。”她顿了顿,“要不要让你姑丈给你搭把手?”
“不用。”林慕说,“我一个人就行。”
搞定三姑一家,林慕这才回铁匠铺。
铁匠铺不大,一扇木门,一个石砌锻炉,墙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铁锤,墙角堆着小山似的铁料。
炉膛里的灰果然清得干干净净,风箱的木柄被磨得发亮。
林慕将铺子环顾了一圈,把木门从里面闩上,窗户用旧布遮严。
打算先拿镇魂钉练手。
他点火,拉风箱。
盏茶功夫,炉火才从橘红渐渐转为青白。
他将一小块黑角牛皮剪碎了丢进铁料里,看它在高温中蜷曲、焦化,最后渗入铁料表面。
铁料渐渐发白,他默数九个呼吸,夹出来,铺在砧板上。
第一锤落下。
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没有停。
第二锤,第三锤,锤面在接触铁料的瞬间试着旋出三分偏角。
旋得太重,铁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他把废料丢进墙角。
第二根,火候对了,淬火时液面翻起细密的气泡,钉身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暗青纹路。
他将暗劲打入钉身,劲力顺着纹路攀升了不到半寸,钉身从中裂开。
纹路太浅,兜不住暗劲。
第三根,淬火液重新调过。
妖兽血与寒潭水按比例搅匀,再加一撮乌铁矿砂。
这一回成了,钉身入液时嗤地腾起一股白汽,暗青纹路从钉头延伸到钉尖。
暗劲打入,劲力在钉尖凝住。
他随手一挥,钉身没入木桩三寸,孔洞边缘平滑。
但木桩却依旧立着。
暗劲已消散。
林慕锁着眉头,闭上眼,回忆着叶刚锻造时的场景。
叶刚落锤时,每一锤在接触铁料的瞬间旋出三分偏角,将暗劲碾进纹路里。
他把这个旋角加在第四根钉子上。
这一次,他找到了一丁点手感,连带淬火时液面翻起的波纹也是旋转的。
锻成的钉身上,暗青纹路从钉头旋到钉尖,像一根极细的螺旋藤蔓。
暗劲打入,钉身在他指尖微微震颤,像被拉满了的弓弦。
应该是成了。
他把这根钉子单独放在一边。
接下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火候,接连锻成了几根。
螺旋纹镇魂钉并排搁在砧板角上,墙角那堆废钉横七竖八地叠成一小堆。
每锻废一根,他都蹲在炉前将失败的原因从头到尾拆解。
妖血渗入不均匀,是淬火液配比不对;
纹路弯曲歪斜,是入液时手腕抖了一下;
旋角力道太轻或太重,是锤面接触的瞬间呼吸乱了。
拆完再锻,锻废了再拆。
一直到傍晚时分,小册子发生了变化。
【叠锻术 23/100】
他觉着时机成熟。
于是从木箱里取出那五根精铁条,并排搁在砧板上。
精铁比寻常铁料沉了将近一半,表面的暗灰色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微光。
他挑出最长最直的一根,掂了掂分量。
七尺二寸,三十斤出头,刚好。
暗劲武者的长枪必须整根锻打,不能拼接,拼接处在暗劲灌注时会成为裂纹的起点。
他夹铁入炉。
约莫半个时辰,精铁才通体发白,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流动光泽。
他夹出精铁,铺在砧板上。
黑角牛皮粉末在精铁条上嗤地腾起一股白烟,焦糊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屏住呼吸,抡起铁锤。
第一锤落下时整个砧板都在震动,锤柄的反震力顺着虎口窜上手臂。
精铁比普通铁料硬了一倍有余,同样的力道砸下去,变形却小了不止一半。
他加大了锤力,每一锤都将锤面在接触铁料的瞬间旋出三分偏角,将妖血粉末碾进铁料表层。
铁料在锤下从发白渐渐转为暗红,表面的普通铁色里开始浮现出极淡极细的暗青纹路。
纹路最初是乱的,横七竖八,像被风吹散的头发丝。
他换了口气,继续锤打,一锤接一锤。
纹路顺着锤面旋角的方向渐渐顺了,从头到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根捋直了。
可纹路浮于表面,内层的纹理丝毫未变。
必须重新来过。
他将精铁重新夹入锻炉,烧到发白,再次锻打。
这一次,他将淬火液里的地龙血比例调高了一成,让铁料在淬火时能吸收更多妖血。
夹出,锻打,再入炉,再夹出,再锻打--筋疲力竭,他将铁锤搁在砧板上,靠着炉壁大口喘气。
虎口震得发麻,手指攥了太久的锤柄,松开时指关节咔咔作响。
等他歇够了,重新夹起铁料时,精铁条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暗青纹路从表皮深入铁芯,层层叠叠,像老树剖面上密密匝匝的年轮。
他将粗坯举到眼前,顺着炉火的光看了看--纹路是螺旋的,从枪尾一直旋到枪尖。
他再次回忆叶刚淬火时的情景。
淬火液激荡起漩涡时不是搅动的,而是将铁坯贴着槽壁斜插进去,利用液面自身的旋转让纹路自然延伸。
斜插四十五度。
入液。
嘶的一声,液面翻起的漩涡将暗青纹路猛地往外一扯,纹路从铁芯延伸到表面,又从表面旋回铁芯。
有那么一瞬间,林慕觉得纹路如同巨蟒一般活过来,在枪身上蜿蜒。
他咬着牙稳住枪身,保持角度不变。
气泡从枪坯表面涌出,暗红液体激荡着溅在槽沿上,液面骤然平静。
枪坯表面的纹路彻底变了--清晰如刀刻,层层叠叠,螺旋状的暗青纹路从枪尾攀至枪尖,纹路之间细若发丝的横向纹路相连。
枪尖处的纹路骤然收紧,拧成针尖大的一点暗青寒芒。
枪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