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唐朝
月上西楼,邹家。
二婶正带着邹宛若参观书库,柳明穿着护院的衣服跟在后面。
书库里墨香沉厚,书架上摞满了线装册子,烛火在纱罩里安静地燃着。
二婶一面引着宛若往里走,一面絮絮说着哪一册是你堂哥用过的,哪一册是老太爷亲手批注的。
宛若听得认真,柳明跟得安静,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凑到二婶耳边低语了几句。
二婶眉头皱起,又极快地松开,眉头重新展开时眼里反而多了几分亮色。
她转过身,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宛若,林慕家里是做哪一行的。”
“他是武馆杂役出身。”
二婶又问:“他跟宗门关系如何。”
宛若答得干脆:“没有任何联系。”
“那他是不是认识文浩然。”
显然小厮已经打听到林慕的行踪,甚至连如何进的闲宗都已了如指掌。
宛若说认识,在河源的时候,林慕随文浩然学过几天文道。
二婶的眼睛又亮了,将宛若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愈发柔和。
“你怎么不早说。”
“有空请他过来坐坐。”
“你在河源多亏他照顾,回了青州,理应好好招待。”
林慕完全不知道邹家的事。
没有荤腥的夜晚真难熬。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出了闲宗,先去肉铺买了些牛肉,又让屠户现杀了一只七彩锦鸡。
路过菜摊时闻到荷叶的清香,顺便要了几张。
往回走时余光扫过巷口,有个穿灰袍的人影在墙根下停了片刻。
他拐了个弯,那人便不见了,衣袍角上绣着三线爪的暗记,和在河源时孟长青画的一模一样。
他在客舍后面的竹林里挖了个浅坑,把用盐和调料腌好的鸡用荷叶裹严实,糊上泥巴埋进去,在上面生了堆火。
戌时三刻,闲宗里弥漫着叫花鸡的香味。
小女孩从竹楼上跑下来,脚踝上的铜铃响得又脆又急。
她循着香味一路跑到竹林边,蹲在火堆旁,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在月光下一颤一颤。
林慕把泥壳敲开,荷叶揭开,蒸腾的热气裹着鸡肉和荷叶的清香直往上窜。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大哥哥,这系森么,好香。”
她嘴里还含着从灶房顺来的半块桂花糕,说话时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声音含含糊糊,像是鼻子里堵了两团棉花。
“介个系叫花鸡。”
林慕刮了下她的鼻子,学着她的口音回了一句,然后撕下一块鸡腿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鸡腿便咬了一大口,眼睛更亮了,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完就急着嚼鸡肉,腮帮子鼓得比刚才又圆了一圈。
“叫哇鸡好次。大哥哥,叫哇鸡怎么做。”
林慕将鸡骨头丢进火堆,说把鸡用荷叶包了糊上泥巴埋在地里烧就是。
她一边啃一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假听懂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余笑笑。燕娘的女儿。燕娘就系我娘,余山海就系我爹。”
她嚼完鸡腿,把骨头往火堆里一丢,舔了舔手指上的油。
“你可以叫窝笑笑。”
她盯着荷叶里剩下的半只鸡,小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又点,像是在做一项极重大的决策。
“窝还想次鸡腿。”
林慕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她。
她接过便啃,啃了两口又盯着鸡翅膀,手指在膝盖上点得更快了。
“窝还想次翅膀。”
林慕又撕下翅膀。
她又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脸上露出几分极纠结极苦恼的神情。
“可系介样次下气,窝会次胖的,燕娘回乃会打窝屁股。”
“胖有什么不好。”
林慕也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燕娘说,胖的女娃不好看。”
笑笑叹了口气,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与她七八岁的年纪完全不符。
林慕嚼完嘴里的鸡肉,看了她一眼。
“我跟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朝代叫唐朝,那时候的人们很爱吃夜宵。”
笑笑歪着头问:“次夜宵会胖,胖了不好看,燕娘会骂,怎么办。”
“对呀,怎么办呢?”
“唐朝的人很聪明,他们觉得夜宵不能省,就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如果大家都觉得胖的人很美,那怎么吃夜宵都不为过了,不是吗?”
“所以唐朝提倡以胖为美,越吃越胖越好看。”
如果无法控制欲望,可以改变审美。
笑笑啃鸡腿的动作停住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眨了又眨。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只鸡腿,看着荷叶里还在冒热气的鸡肉,忽然笑了起来。
“窝以后也要弄一个唐朝。”
她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极充分的理由,重新大口啃起了鸡翅膀。
俞笑笑在林慕的纵容下,啃下半只鸡,最终趴在林慕身上睡着。
林慕将她背回竹楼,这才回到平台上。
林慕将风刺插在平台边缘,戴上碎山河。
他闭上眼,从长风拳开始打。
穿堂风的直线穿透、迎风拂柳的弧线渗透、回风拂柳的借力打力,每一拳都让碎山河的拳锋在月光下泛起极淡极暗的金黄。
然后是猛虎拳,刚猛爆裂,拳风将瀑布飘来的水雾震得四散。
震山拳,崩劲层层递进,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一圈极细极密的裂纹。
莽牛拳、崩山拳、穿心拳、裂碑拳、金刚拳、灵狐拳,十八门拳法一门接一门地从他拳锋上倾泻而出,青石平台上的水雾被拳风搅碎又聚拢,月光在他拳面上流转如水银。
拳势在经脉中缓缓升腾,那股熟悉的共鸣又在拳锋上燃起。
每一拳打出,他都感觉浑身的筋骨肌肉在共振,气血沿着拳路奔涌。
拳势不是一门拳法能打出来的,是所有拳法的重叠。
他收了拳,重新拔出风刺。
断魂枪的招式在月光下一一展开。
刺、挑、扫、砸,每一枪都精准到位,暗金纹路顺着枪杆攀升至枪尖,在夜风中吞吐着寒芒。
可无论他怎么练,枪尖上始终没有那种“枪势”的感觉。
他试着将拳势的发力方式套在枪法上,但枪是死物,拳势的共鸣在传导到枪尖时便断了大半。
就像一条奔涌的河流突然流进了窄渠,水还是那些水,势头却泄了。
驭风枪、断魂枪,两门枪法交替演练,每一枪都比前一枪更快更准,但始终没有拳势那种能点燃全身气血,甚至是与山河同进退的共鸣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