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开城门
林慕将二叔和小姑一家托付给周师兄和柳师弟,让他们混在撤离的人群里悄悄出城。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戴上鹰头面具,踏风步无声起落,从另一条巷子绕回了殿前司。
妖裔们被困在正堂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沉默。
林慕推开殿前司的大门时,俞慕白正靠着廊柱闭目养神。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鹰头面具,瞳孔微微一缩。
“林......”
林慕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寸劲在瞬间激活,碎山河的拳锋裹着暗金光芒轰入俞慕白胸口。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殿前司重新安静下来时,碎山河的拳锋上沾满了血。
文浩然,终究有些妇人之仁。
需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妖裔是玄门的人,玄门与妖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留他们在身后,等于在自己后背插一把刀。
林慕将碎山河拳锋上的血迹擦干净,推开殿前司的大门。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为自己盘算。
以文浩然的性格,既然要限制俞慕白,说明妖裔内部有不同的声音。
这声音有多大,会不会大到放弃河源不得而知?
留下来观摩,武道万法的收获肯定有,但也意味着要与凝丹境妖兽正面交锋。
运气好能复刻本源印记,运气不好把命搭进去。
但马无夜草不肥。
先看形势,见势不妙再战略性后撤。
他踏风步运气,朝护城墙方向奔去。
踏上城墙时,文浩然正站在垛口前,手握竹简,神色凝重。
章记已打晕月儿离开河源,另两名护卫站在他身后,端木宏负手立在城墙另一端,素面玄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所有人面色都很凝重。
护城河对岸,妖兽已经集结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黑色海洋。
妖狼、獠牙猪、血蟒、铁甲犀、冰原狼,所有曾出现过的化劲妖兽全数到齐,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连成一片起伏的光海。
五只三尾狐一字排开蹲踞在兽潮最前方,三条狐尾在晨风中缓缓摆动,尾尖的暗金色光球每一次转动都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而在五只三尾狐的正中央,体型最大的三尾狐背上,端坐着一名中年文士。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儒衫,料子很旧,洗得有些发白,衣襟上绣着一枝已经褪色的墨竹。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之间与文浩然有三分相似。
右手握着一卷竹简,竹简边缘磨得发亮,包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褐光泽。
如果他脚下没有踩着那头三尾狐,如果身后没有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兽潮,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书院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正赶往下一场诗会。
中年文士抬起眼,目光越过护城河,越过城墙,落在垛口上那个同样手握竹简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文浩然。”
“文道天才。”
“就没有察觉到河源的不对劲吗?”
中年文士显然知道杀人诛心的道理。
文浩然将竹简在掌心里轻轻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复。
对方语速突然变快,显然是不想给他思考的时间。
“你是在等援兵吗?”
“你确定他们会来吗?”
“听说你送出一只信鸽,不知飞回来没有。”
文浩然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层极淡的白。
有时候猜到是一回事,被人当众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会影响军心。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护城河对岸的中年文士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开口。
“你见过文修远?”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那双泛着暗金涟漪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十五年前跑来永夜森林,想要渡化妖兽的白痴文修?”
“他没有死,他只是被吃掉了。”
“吃掉他的那头妖兽名叫蚩颅。”
文浩然握着竹简的手轻轻一抖。
“蚩颅能吞人记忆,化人形貌,用人的声音说话。”
“所以你就是蚩颅?”
林慕可没耐心听他们叙旧。
他走到文浩然身旁,看了一眼护城河对岸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兽潮,又看了一眼文浩然握竹简的手,压低声音。
“将所有情况都告诉我。”
“我可以为河源而战,但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文浩然偏过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
“宗门放弃了我们。”
“三日之内应该不会有任何援军。”
“但我请了月儿的父亲。”
“他是闲宗宗主。”
“可是你让章记随时准备把月儿打晕带走。”林慕锁紧眉头。
“月儿一定会来救我的。”
“闲宗也有实力平息河源妖患。”
月儿对文浩然的情意路人皆知。
林慕沉默了片刻,凑到文浩然耳畔,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文浩然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读书人忽然想通了一道困扰已久的难题后的那种豁然开朗。
“你才思敏捷,是文道天才。”
“难怪能这么快将清心诀融会贯通。”
所以文浩然并不是没有怀疑林慕……
林慕一挑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文浩然会意,转过身,面向护城河对岸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兽潮。
这一次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握竹简的手指不再发白,那卷半旧的竹简在他掌心里稳稳当当地躺着,竹片边缘的包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褐光泽。
腹有诗书气自华。
护城河对岸,中年文士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显然注意到文浩然前后的变化。
他怎么忽然间变得底气十足?
“你确定他们放弃我了吗?”
文浩然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中年文士的耳朵里。
他展示出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就好像他手握底牌,准备扭转局面。
中年文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越过文浩然,扫过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脸。
端木宏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没有新的人,没有新武器,什么都没有。
“你也看到了。”
“我这边只有四个凝丹。”
“你身后五只凝丹三尾狐,再加上你这具身外化身,完全可以碾压我们。”
文浩然将竹简往前一指,声音骤然拔高。
“如果有胆,如果信任宗门那些说谎不打草稿的人,那就来战吧。”
“放下吊桥。”
绞盘吱呀作响,吊桥缓缓落下,桥板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开城门。”
包铁的城门在沉重的闷响中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城门洞里空荡荡,所有东西都一览无遗。
中年文士他盯着文浩然看了很久。
他吞噬文修远的记忆,深知事有反常必有蹊跷的道理。
在这种事情上,他们妖兽已被宗门坑了太多次。
这一次,他不想上当。
城墙上,文浩然将竹简收进袖中,俯视着护城河对岸那片暗金色的光海。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城墙和几个沉默的护卫。
风很大,他的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腰杆笔直,眉眼疏朗。
君子如玉,文士无双。
林慕倚着城墙喃喃一声:“这么忽悠,文举人的一日三省还能继续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