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改剧本
沈岸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他其实很想解释,这不只是几个镜头的事。
但他没力气说那么多长篇大论,而且他知道,自己这只是临时的,只要等体力恢复过来,他的所有症状都会消失。
现在完全就是词条使用过度带来的负作用,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休息。
不过,他现在不能休息。
他偏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王楚燃,她平时在同学面前那种高冷的御姐范儿早就不见了,现在完全就是个急红了眼的小女孩。
“你在这个圈子待得比我久,很多事你比我清楚。”
“今天那辆车敢往死里撞,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了。”
王楚燃愣住了,挂着泪珠看着他。
“徐泽倒了,牵扯的利益太大,背后那帮人现在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我要是不在这个时候借势把事情闹大,彻底把筹码抢过来,明天就可能因为左脚先迈进剧组而被开除。”
沈岸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越来越凝重:“我刚才故意在外面给你甩脸子,不是装清高。”
“而是我知道,把你扯进来,他们就会连你一起搞,懂吗?”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楚燃呆呆地蹲在那儿,她不傻,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她早就看透了那些弯弯绕绕。
只是一碰上沈岸的事,她的脑子就容易打结。
现在窗户纸捅破了,她突然明白过来,沈岸从上车开始的冷漠,下车后的疏离,全是为了把她这个本来就不该牵扯进来的人从风暴中心推开。
“谁要你保护……”王楚燃小声嘟囔了一句,赶紧撇过脸去拿手背擦眼泪。
耳朵根子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
沈岸没接话,他一个活了两辈子的纯情处男,对付剧组那些老油条游刃有余,一碰到这种直白的感情流露,就只能选择闭嘴装死。
“行了,别蹲着了。”沈岸岔开话题,“去帮我把桌上那份盒饭扔了,再倒杯温水。”
王楚燃吸了吸鼻子,乖乖站起来往餐厅走。
五分钟后。
沈岸看着面前茶几上那杯溢出来大半、还在往外冒热气的水,以及王楚燃通红的左手食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王楚燃把手背在身后,心虚地想解释。
沈岸叹了口气:“算了,水放着凉一会儿。”
“你去卧室,把我包里那本蓝色封皮的剧本拿过来,还有笔。”
“你要干嘛?”王楚燃警惕地看着他,“红姐走之前交代了,你今晚必须卧床休息。”
“我拿命换来的剧本修改权,明天一早就要拍了,我现在不去定稿,明天去现场发呆吗?”沈岸用左手撑着沙发坐直身子。
王楚燃知道劝不动这个戏疯子,只能转身去拿。
没过一会儿,她拿着剧本和一支碳素笔走出来。
沈岸接过笔,试图用右手握住。
可是刚才撕裂的伤口实在太深,手指刚一发力,整个右肩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摊上。
他连着试了三次,连笔盖都没拔下来。
王楚燃看不下去了,她弯腰把笔捡起来,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茶几对面,把剧本在自己面前摊开。
“你说,我写。”她握着笔,抬头看着沈岸。
沈岸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翻到第三十六场。”沈岸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之前推演过的无数个方案,“原剧本上,宋青书在莫声谷死后,面对陈友谅的逼问,只是一味地推脱和求饶,这太拉垮了。”
王楚燃扫了一眼原台词,确实就是普通套路:“那怎么改?”
“宋青书不是天生的坏种,他是武当的未来,是张三丰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他的崩塌,不应该仅仅是因为嫉妒张无忌或者被陈友谅威胁,他的底色,应该是对自身命运的极度无力和对正邪界限的彻底迷茫。”
沈岸睁开眼,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那个虚弱的伤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沉郁感。
“把那段下跪求饶的台词全划掉。”沈岸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改成这一段。”
王楚燃赶紧握紧笔,准备记录。
“陈友谅说他枉为武当大弟子,张无忌指责他不忠不孝。”沈岸停顿了一下,开始念台词。
“我听凭太师父的教诲,练剑二十载,他们都说我是武当的骄傲。”
“可每当芷若多看张无忌一眼的时候,我这二十年的骄傲,连个笑话都不如!”
沈岸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陈友谅,你拿我七师叔的命要挟我?好啊,好得很,正道我走不通,那我就去走走这邪道。”
“你们不是都看不起我吗?那我就让你们看着,这武当的白衣,是怎么染黑的!”
王楚燃手里的笔刷刷作响,写着写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沈岸,这几句词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原版那个为了保命摇尾乞怜的小丑,被沈岸这几句词硬生生拽成了一个信仰崩塌、带着绝望和不甘的殉道者。
这不仅仅是改台词,而是在重塑角色的灵魂。
这种剧本理解能力,别说上戏的大一新生,就算是很多在圈里混了十年的编剧,也写不出这种直指人性的厚度。
“继续记,后面还有。”沈岸没管她的反应,接着往下顺剧情。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这间八楼的套房里只有沈岸低沉的口述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王楚燃充当着书记员,越写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好歹正儿八经上戏科班,怎么会看不出这些修改的含金量。
每一个情绪的转折点,每一个停顿的动作提示,沈岸都安排得严丝合缝。
写到最后一场终局戏的定稿时,王楚燃连呼吸都变轻了,她看着眼前的沈岸,突然觉得小欣之前说的那句“他在片场就是个怪物”一点都不夸张。
凌晨两点半。
沈岸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就这些,明天让场务拿去复印下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