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淮江,凌晨两点,希尔顿酒店。
黄衣的外卖小哥墨白年,强打精神准备把今晚最后一单外卖送掉就收工下班。
几个小时后他还要起个大早去接受领导的每日职场PUA,得趁这个空档补一小会觉。连续数个星期没能好好休息的他,身体接近崩溃的边缘,却始终不能让自己停下。
因为他要赎罪,节衣缩食,每天拼命跑单以换取赎罪的筹码。
所以他不敢停,只能像个机器那般连轴转,以求忘掉过往的不堪,寻求心里的一丝平静。
提着外卖袋走到酒店的电梯前按下按钮,墨白年打量着酒店的大堂,除了昏昏欲睡的保安和偷偷刷剧嗑瓜子的前台,一个突兀的身影让他目光一凝。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身影,一头乌黑的齐肩长发打理得很是柔顺,一次性口罩上,清澈的眸子局促不安的扫视着周遭。雪白的长腿从改短的格子百褶裙下探出,踩着一双圆头搭扣小皮鞋,搭配一双花边棉质短袜。
“好奇怪的打扮,大夏天的不热吗?”
与季节不符的穿着引得墨白年暗自疑惑,他又多看了那女孩几眼,却见她拿着手机发了几条讯息后,朝电梯这边走了过来。而恰好此时,电梯到了,他们一同进到了电梯里。
按下对应楼层后,墨白年用眼角余光继续观察身边的女孩。他发现女孩提着的袋子里露出了一个类似淮大附中校徽的标志,同时她也低着头,双手扯着裙摆,肩膀微微地发颤。
“没按楼层?”
见女孩进电梯后只是低着头根本没看楼层板的按钮,墨白年好心想提醒,却顿了顿没说出口。
抬起眼看了看电梯按钮,女孩没有动作,而是扭过头看向不时用余光瞟向她的墨白年。随即又低头看手机,睫毛上下交错的样子衬得她的眸子很是好看。
“这还是个学生吧,跟男朋友来酒店约会?”没来由的,墨白年脑海里浮现起一个身影,一点点与眼下这个姑娘的轮廓重合。偶尔飘过那相似的沐浴露香味,让他忍不住心中暗道。
可女孩却好像察觉墨白年心中所想那般,一激灵,抬起头又看向墨白年,目光闪躲,欲言又止。
“被她察觉到了?”惊讶的收回落在女孩身上的视线,墨白年看着电梯门里的自己,自觉心里的想法应该隐藏得很好吧。
“叮!”电梯到达时的声音响起,女孩和墨白年同时走出,她拿着手机立在电梯旁紧皱着眉头,他则走向了客户所在的房间。
“最后一单了,明天休息去看看思明吧。”
流程化的敲门,墨白年扬起职业微笑,准备为今天的工作划下句号,可房门却还没等他敲响就自己打开了。
“嗯?外卖?你点的?”
开门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他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回过头看向房内双人大床上打扮妖娆的年轻女孩问道。
女孩正在玩着手机,浓妆艳抹的脸蛋上露出妩媚的笑容,给人一种风尘的味道。
“嗯,我点的。小雨伞都给你用完了,不送点待会哪够?”
起身走过来接过墨白年手里的外卖,风尘女孩锤了下眼镜男,随即探头看向墨白年身后,招了招手。
“来了,就进来吧。”
一席话引得墨白年回头,他看到了身后站着的那个稚气身影,看到了她脸上的纠结和稍作犹豫后的决然。
一瞬间就明白了眼下的状况,墨白年下意识的侧身,后退几步贴在墙边,看着那个肩膀还有些颤抖的女孩走进房间。
“原来是这样吗。”
伸出手想要拦下那个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柔弱背影,但直到房门关上,墨白年都一动未动。
他自觉没有立场去阻止女孩的选择,那在电梯里重合的身影刺激着他心底里最敏感的神经,让他立在门外有些茫然。
“这就是世道的模样啊,你不是英雄,十二年前你丢下良心的时候就不是了,你只是一个罪人,一个为了赎罪而活着的罪人。”
喃喃自语着开解自己,墨白年回到楼下,颤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仰头看着酒店的一扇扇窗户,点着深吸了一口。
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视线,压抑多年的记忆爆发,思绪也回到了多年以前。
他是一个孤儿,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四岁被师父捡回来的那天。师父是西南深山里一个破旧道观的道士,道观不知何时建造,穷得尿血,让他们师徒平日的吃穿用度,只能靠给附近唯一的苗寨做点活来换。
这让墨白年直到十六岁被师父赶下山前都对世俗的生活一无所知,此前所知的就只有修道,读书,做活。
可下山来到淮江后,他的生活变了。他在这里体验了和道观清修不同的繁华世俗生活。
他在师父的安排下进了淮大附中读书,也是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师父蛮有钱的,能高价让他插班进淮江首屈一指的高中就读。
灯红酒绿的大城市让墨白年眼花缭乱,仗着师父留给他的高额存款,他过上了城里人的富裕生活,更是结识了一群挥霍无度的富家公子哥,也遇到了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
可再多的金钱也经不住初涉尘世之人,毫无节制的挥霍。
沉沦于声色犬马的他不到一年就花光了师父留下的积蓄。
然后他在所谓兄弟和“白月光”女孩的怂恿下掉进了校园贷的陷阱,也是在那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所谓的白月光……
“和你在一起……唔…只是主人的任务。”
墨白年至今忘不掉那个女孩依靠债主怀里,对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痴迷的神色和淡淡的嘲讽。
他为她几乎掏空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为她毁了自己往后的人生。
本以为一切都能换来她对自己的专情,可这一切竟只是一个游戏?
背上高额负债的墨白年,走投无路下打起了旁门左道的主意。他用师父教的手段去搞快钱,可就在做第一单生意时,他看到了繁华之下,阴影中的丑陋可怖。
他亲手毁了一个原本富裕的家庭,见到了那个家庭里无辜的女儿被迫出卖身体时,向他投来的怨毒目光,看到了她的尸体躺在脚下,仍旧不甘闭眼的凄惨死状,更看到了她化作厉鬼的魂魄散于自己手心的哀嚎。
墨白年不记得自己后来做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双手染血戴上了银手镯,那些唆使他毁了一个女孩一生之人则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最终他因故意伤人罪被判入狱,服刑五年。
长长的烟蒂被弹下,墨白年又点了一根。
“廖思雅,她的名字是叫这个吧。”
辛辣的烟气带着尼古丁流遍全身,墨白年回忆着那个血红鬼影死在自己手里的一幕,回忆着那个因他而魂飞魄散的倩影。
“墨白年,你不是英雄,你何来的立场去做英雄?你手里沾着血,怎么洗也洗不掉。”
又一次告诫自己,墨白年打消心底想要冲上楼把那个女孩救出深渊的想法,走向了自己的小电驴。
可就在此时,酒店里突然冲出了一个穿着红色露肩晚礼裙的女孩。
她的身后一阵骚动,似是有什么人在追她。女孩环顾四周,和墨白年视线一对,便径直朝他走来。
边走边将她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晚礼裙裙摆撕破披在肩上,随后上前一把抓住墨白年挡在了身前。
“帮帮我,那些人要抓我。”
可人的脸蛋上化了精致的妆,一股香风扑面,女孩贴在墨白年耳边低语,紧紧盯着从酒店冲出的数个黑西装,一只胳膊紧了紧还在懵逼状态下的他。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顺势抱住女孩肩膀的墨白年嗅着发丝的兰花香气,同样小声问道。
这一刻墨白年心底的一种情绪再次被唤醒,让他本能做出了本不该有的反应。
“我是跟一个富家公子哥过来的,他想逼我就范,我……我逃出来了,求求你,救救我!”
柔弱的身体埋在墨白年身前,他看着女孩泫泪欲泣的模样,没有回头,挪了挪身子,把她整个身形挡住。
“谢谢!这样就好,你别乱动,再贴近点。”
有些惊讶墨白年出手的果断,女孩从压在两人之间的小手袋里取出一个头花给自己扎了个马尾辫,视线看向了他身后。
屏住呼吸等着几波黑西装从他们身后经过,期间有几个领头的黑西装停下脚步朝他们这里看来,却很快又收回目光,朝酒店四周散去。
“思雅,别闹了,今晚跟我回家吧。”
察觉到原本打盹的保安,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墨白年下意识喊出了记忆里的名字。
边用身体挡着女孩边把她带到自己的小电驴旁,墨白年演技爆发的上演了一出小情侣闹别扭的戏码。
从车座里取出一件工服外套给女孩披上,墨白年把头盔取下给她戴上,随后拍了拍后座,让女孩上车,紧接着不急不缓的开出酒店。
临上大路前,出口的几个黑西装拦住了他们,墨白年赶忙掏出烟递上,和其中一个始终盯着女孩的黑西装攀谈起来。
“大哥,这是咋了?搞这么大动静?”
“和你没关系,这女的?”
狐疑的接过墨白年的烟,黑西装听随后跟来的保安耳语一番,越过墨白年想看清女孩的模样。
“这是我女朋友,跟我闹别扭呢。说今晚不和我睡,要出来自己开房间。”
“呵,希尔顿酒店开房间,是你有钱还是你女朋友有钱?”
看了眼墨白年的穿着,黑西装对这番说辞全然不信,开始不断换着角度想看清女孩的脸,甚至想上手扯开始终挡着的墨白年。
“这……”
三秒的演技爆发过后的墨白年,一时语塞了,他额角淌下一抹细汗,脑袋飞速转着,猛地灵光一闪,脑中浮现出了一套有些狗血的情节。
“你这女朋友很眼熟啊,这身红裙我不久前好像见过……”
可没等黑西装把话说完,墨白年便速度极快的转过身,抱起女孩的脸,在围上前的一众黑西装的注视下狠狠地吻了下去。
毫无征兆地动作让女孩先是一怔,随后放松本能下绷紧的身体,环上墨白年的脖子,和他深吻起来,脑袋上的头盔也滑落到地上。
突如其来的操作给在场的人都整得有些傻眼,原本想动手的黑西装犹豫了,按照他对目标人物的了解,以她的身份,不大可能会做出这种行为,更别说和一个外卖小哥。
可眼前如胶似漆,吻得用力且深情的两人,动作又默契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黑西装很纠结也很犹豫,思索一番后,摆摆手让周围的同伴散开,拧着眉头看这两人折腾了两三分钟才分开。
“呼……”差点吻到缺氧的墨白年猛地呼吸了几个来回。他扯下女孩的头花,狠狠揉乱了她的头发,然后掐着她几乎熟透的通红小脸,转过去给黑西装看他们战斗后的场面。
原本精致的妆容花作一团,凌乱的发丝也挡住了大部分脸蛋,眼下的女孩和先前对比,根本就是另一个模样。
“大哥,不怕你笑话。我女朋友今晚来这,是准备把自己给卖了,他要给我戴帽子!”
指着坐在车后座,重新戴好头盔,垂着脑袋让头发遮住脸的女孩,墨白年叹了口气,很是不忿的说道。
“都怪我我没能力,不然也不会差点当个绿毛王八。”
边说边噙着泪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墨白年给黑西装递上一根,长吁短叹的揽着对方的肩膀哭诉。
“你看这身段,这模样,我只是个送外卖的……我守不住呀……”
越说越是激动,墨白年那副无能男友的样子,看得在场好几人都忍不住同情。
夹着烟的黑西装,被墨白年的一番话整得脑袋一片混乱,一时间竟忘了原本的怀疑,只是被墨白年这二次上线的演技整得一愣一愣的。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的黑西装又看了眼墨白年身后的女孩,和目标人物又对比了一番的他,脑袋里全是墨白年差点青青草原的遭遇。
对比着女孩清凉的大腿和外套里露出的一抹雪白,黑西装犹豫了一会后,神色复杂的拍了拍墨白年的肩膀,仿佛也想起什么不堪的过往般,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