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灰港魂师协会来人传话，让林观去一趟。

　　来的是周延本人。老执事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说内陆的学院回信了，让协会先做一轮基础测试，把结果连同觉醒记录一起报送过去。

　　“哪所学院？”林观问。

　　“日月魂师学院。”周延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平时郑重了几分，“日月大陆历史最悠久的魂师学院。我们这片大陆上凡是数得上名字的强者，有一半是从那里出来的。”

　　林观接过纸条，没有多问。日月魂师学院——这个名称他在原著中没有见过。但这并不让他意外。原著中对日月大陆的描述基本集中在帝国时代之后，而眼下这个时间点，城邦都还没有统一，自然不可能有“皇家”的名号。至于这所学院未来会不会改名、会不会发展成那个以魂导科技闻名天下的庞然大物，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至少在当下，它只是一所传统的武魂学院。

　　而整个日月大陆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海对岸还存在另一片大陆。也只有他知道，那个叫唐三的人，已经在几年前带着史莱克七怪飞升成神。这个世界的历史正在以他熟悉又不熟悉的方式流动，而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在大海彻底被跨越之前，这片大陆的命运只属于它自己。

　　“不用想太多。以你先天满魂力的资质，这轮测试只是走个流程。”周延把纸条递给他，“三天后上午，在协会测试室。来两个人。”

　　“两个人？”

　　“你和那个钱元。学院回信里点名要你的觉醒记录，同时也问了灰港今年还有没有其他值得关注的觉醒者。我顺手把钱元的三级魂力报上去了。”

　　“结果呢？”

　　周延沉默了一瞬。

　　“那边也让他来。”

　　林观拿着纸条回了院子。钱元正蹲在树底下研究那块从废料堆里挖出来的旧导流核心——这几天他把能用的废料都卖了，唯独这块巴掌大的金属板留了下来，每天对着太阳翻来覆去地看，把上面每一条纹路都快背下来了，但依然看不懂那到底是什么。

　　听到“学院点名让他也去”的消息时，他整个人愣住了整整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把树上的鸟全吓飞了的怪叫。

　　“我也能去？！他们真的叫我也去？！”钱元激动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差点撞翻水缸，“五级魂力都能被学院点名！我爹非高兴疯不可！”

　　他当即把导流核心揣进兜里，开始盘算测试之前要做什么准备——“新衣服肯定要一套，不能让人家觉得灰港的都是渔民；还得把武魂再练练，那个让东西变轻的能力说不定能用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先把你脸上的灰洗了。”林观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盆。

　　钱元嘿嘿一笑，抹了把脸，污渍从左边擦到右边，面积扩大了一倍。

　　林观回到房间，把纸条铺在桌上。字迹是周延的——老执事写得一手好字，每一笔都端正如机械图纸。落款处学院的公章引起了他的注意：圆章中央是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方悬浮着一枚简笔勾勒的武魂印记。传统而庄重，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

　　但他注意到公章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铭文。肉眼几乎无法辨认，他凑近魂导灯，只勉强看清其中几个符号——那些符号的结构与灰港工坊里任何一类铭文都不同，却和钱元那块旧导流核心上的刻痕极其相似。不是装饰，是某种回路。

　　这所学院里，有人在研究魂导技术。不是作为学院的正式方向，而是作为某种私下的、或许还不被主流认可的冷门探索。就像灰港工坊里那群整天炸实验室的匠人一样。

　　他把纸条收起来，没有告诉钱元。有些事情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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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测试当天，天气难得的晴朗。

　　灰港的雾气被海风吹得一干二净，港口钟塔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广场上的海鸥比平时少了很多——因为今天魂师协会门口站了两个魂师护卫，武魂各自半显化，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有翅膀的生物绕道。

　　钱元穿上了他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衣服，头发用水抹了好几遍，但后脑勺还是翘着一撮不听话的头发。他全程没有说话，连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半拍，这让林观很不习惯。

　　“紧张？”

　　“废话。”钱元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调，“能不紧张吗。万一测试的时候武魂不灵了，万一测试官觉得五级魂力不够看，万一通宝武魂太冷门被拒收——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发现你也会有觉得自己不值钱的时候。”

　　钱元愣了一秒，然后成功被激怒了。

　　测试室和上次登记时用的是同一间。不同的是，今天里面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周延，老执事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灰袍，单边眼镜擦得锃亮。另一个人站在房间尽头背光的位置，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穿深色长袍的轮廓。那人没有佩戴魂师协会的齿轮徽章，袍子的布料质地极好，袖口绣着一圈暗纹——不是灰港本地的手艺。从站姿来看，那人从林观推门进来之前就一直在看着他。

　　“进去吧。”周延朝林观点了点头，“先测基础魂力，再测武魂操控精度，最后是实战模拟。顺序从钱元开始。”

　　钱元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基础魂力测试的结果和他登记时差不多——先天五级魂力，测试水晶亮起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刻度不大但很均匀。周延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示意进入第二项。

　　“用你的武魂影响这件物品。”周延把一枚标准铁块放在桌上，“让你的武魂在保持接触的前提下，改变它的重量。不要试图用力气，用魂力。”

　　钱元把通宝武魂释放出来，那枚古钱在他掌心转了半圈，一层淡金色光芒缓缓覆上铁块表面。铁块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表面的铁灰色变成了带着金属光泽的淡金。钱元闭着眼，额头上开始冒汗。片刻后，铁块在桌上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轻了。”周延拿起铁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旁边的天平上测量，“减轻了约三十分之一。武魂特性确认——辅助系，物体属性干涉。精度暂评初等。”

　　他写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穿深色长袍的人。那人没有开口，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轮到第三项实战模拟时，钱元明显放松了不少。周延从隔壁调了一只标准训练用魂兽——一头被魂导环限制住的十年风牙狼，体型比成年狼小很多，行动也迟缓。钱元站在场中央，没有硬碰，而是不停用通宝武魂给周围散落的金属零件增重，让它们滚到风牙狼脚下卡住它的步伐。风牙狼几次想扑都被脚下的金属块绊倒，最后一次干脆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实战评分——合格。”周延在记录册上又写了几个字，“战术判断加分。”

　　钱元走出来时脚步都是飘的，脸上的表情像刚捡了一袋金币。

　　“林观。”周延合上记录册，抬起头，“到你了。”

　　林观走进测试室。

　　第一项基础魂力测试和登记时一样——测试水晶在他触碰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白光，指针直接撞到极限刻度，水晶内部隐隐出现裂纹。周延显然早有准备，这次用的是一块更厚的量程加强型水晶，但刻度依然被顶到了尽头。他快速在本子上记录，动作很稳，额角却渗出了一层极薄的汗。

　　第二项武魂操控精度。周延放的不是铁块，而是一排七枚标准测试石。

　　“七柄刀，七枚石。用你的武魂分别同时锁定每一枚石头。”

　　林观抬起手。七柄军刀从虚空中逐一浮现，安静悬浮在他周身。它们各自旋转，速率完全一致——下一秒，七柄刀同时指向七枚测试石，每柄刀尖各对准一枚石头，分毫不差。空气里浮现出极淡的噪点，但转瞬即逝。

　　周延盯着那七柄刀与七枚测试石的间距，沉默了数秒，在记录栏里写下一行字：“武魂操控精度——全部达到最高标准。”

　　第三项实战模拟。周延没有调风牙狼，他沉默了片刻，亲自从隔壁笼子里牵出了一头体型明显更大的魂兽——百年铁甲犀。钱元在门外看到那头犀牛的体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给学生用的测试兽？”

　　周延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林观：“可以开始了。”

　　铁甲犀咆哮着冲过来，每一步踩得地板都在震。林观没有退。一柄军刀从侧面斜切而下，刀背敲在犀牛前腿关节正上方三寸处——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道极淡的银纹，不是在看犀牛，是在看它的运动轨迹。关节弯曲的极限角度、重心转移的时机、下一步落点的惯性方向，全部像一张透明的网格铺在视野里。

　　铁甲犀前腿一软，整头犀牛失去平衡，侧翻在地。从冲刺到倒地，全程不超过两秒。

　　周延的笔停了。身后那个穿深色长袍的人终于从暗处向前走了两步。林观第一次看清了那张脸——中年，面容清瘦，眼神极锐，像能把人看穿。他看向林观的目光不是审视，而是确认——像是终于见到了某份报告中描述的那个孩子，要亲眼验证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是否属实。

　　“你的武魂，”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但音量恰到好处，像是习惯了被人安静地听，“它叫什么名字？”

　　林观收回军刀，看着对方。

　　“森罗万象。”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把视线从林观身上移开了。不是轻视，是停顿。像是听到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但真正亲耳听到时，还是需要片刻来消化。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身回到暗处。

　　周延合上记录册，看了林观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个老执事二十年职业生涯里积攒的全部谨慎。

　　测试结束。但在离开测试室之前，林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深色长袍的人。那人已经退回到暗处，但胸口位置，一枚极小的金属徽章在阴影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徽章的轮廓不是魂师协会的标准制式——那是一枚齿轮形。

　　林观收回目光，没有问，也没有停。

　　走廊里钱元正在等他，脸上的紧张终于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测试过关后的松弛和兴奋。他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从铁甲犀的体型到自己战术得分的含金量，说到得意处还回头拍了一下林观的肩膀。林观应着他，走得很稳，但心思已经不在测试成绩上了。

　　他在想那枚齿轮徽章的形状。想那个人的眼神。想那张纸条边缘的细密铭文，和废铁堆深处那块导流核心上完全相同的纹路。

　　那不是一个老师看学生的眼神。那是一个追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线索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