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天才是见他的门槛
阿贝尔此时肌肉紧绷,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液压油的管路在蒸汽的高压下发出嘶嘶的尖叫,活塞杆缓缓下降,挤压着模具里的那团灰色物质,把它从圆形的模孔里挤出来,变成一根细长且均匀的圆柱体。
那圆柱体落在承接盘上,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理查德瞪大了眼睛,这距离柯达炸药已经很接近了。
他没想到阿贝尔和托马斯的进度会这么快,从他上次离开到达特福德,还不到一周的时间,他们就已经从“这个概念很有意思”走到了“已经可以挤出药柱”的阶段。
终于,阿贝尔完成了那一段的挤压,直起了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液压机的嘶鸣声停了下来,防爆间里只剩下蒸汽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他转身看见了理查德,眼睛眯了起来。
理查德认得出他在笑,眼角那几道鱼尾纹挤在一起,闷闷的声音从呼吸器后面传出:“你来了,理查德。”
理查德走上前,伸出手。
阿贝尔握住他的手,摇了两下后松开。
“看起来试验进行得很顺利?”理查德的声音也被呼吸器盖住了。
阿贝尔点点头:“你几乎给了我需要的一切,主意,设备,实验场所。”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还在冒着余温的小型液压机:“我和托马斯可不是吃干饭的。”
理查德谦逊地笑笑,用下巴朝那台小型液压机指了一下:“看起来还不是一切,您是从哪弄来这只液压机的?”
阿贝尔满不在意地回道:“从伍尔奇兵工厂。不过别担心,这样的机器多的是,都在仓库里吃灰,少一台也没人知道。”
理查德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说道:“要是那样就太好了,不过请您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实验室的经费很充足,您想要什么都可以开口。”
阿贝尔没有辩解,只是反手摸了摸后脖颈:“当然,当然。你这次来是做什么的?”
“哦,我希望能和您的助手,托马斯聊上几句。”理查德解释道。
阿贝尔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考虑什么。
然后他掐着腰走到托马斯身后,语气温和:“我来接手吧,那边那位先生想和你聊两句,别忘了我说的。”
托马斯的手从阀门的旋柄上松开了,他向阿贝尔微微欠身,朝理查德走来,同样对他伸出手。
“布莱恩先生?”托马斯恭敬地说,“很高兴能见到您,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理查德同他短暂地握手后,笑着说:“不用太客气,我们出去说吧,我有点想把脸上这玩意摘下来。”
托马斯青涩地笑了两声,二人走出实验室,理查德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终于来到室外,托马斯摘下呼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从两侧展开,整个人都高了一些。
他的脸上因为长期佩戴呼吸器,被勒出了几道青紫色的痕迹。
他扭过头面对理查德,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阿贝尔先生说您想和我聊聊,”他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理查德也摘下了呼吸器,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你看起来很年轻,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一八四三年的春天,先生。”托马斯礼貌地回道。
理查德粗算了一下,二十六岁,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看着托马斯那张被熬夜和化学试剂所摧残得有些憔悴的脸庞,心里泛起了一丝同情。
“你很年轻,但颇有成就。”理查德的语速慢了下来,“你在皇家化学院的日子怎么样?”
托马斯的表情变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布莱恩先生,皇家化学院是我的再生之地。如果不是阿尔伯特亲王殿下和学院的免费名额,我大概会沦落到东区发明肥皂。”
他停了一下,把胸口涌上来的情绪压下,恢复了开始那种恭敬节奏:“您愿意给我这个参与绝密项目的机会,我会为您的实验和帝国的火炮鞠躬尽瘁。”
理查德听着,没有任何表态。
托马斯的回答太标准了,那种政治正确式的感情、滴水不漏的措辞全都无懈可击,完美得让理查德有些怀疑。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一个寒门学子,在皇家化学院的免费名额下完成了学业,被阿贝尔选中成为助手,又被招进政府的秘密实验室。
现在被实验室的主管拉出来单独问话的时候,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理查德抱起肩膀,话锋一转:“我们来聊聊你在海德堡大学留学的经历吧。”
托马斯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情绪如此复杂和难以名状,连理查德都分辨不出是什么。
也许只是在实验室里吸了太多有毒蒸气,脑子被熏得有些迟钝。
他不知道。
托马斯迟疑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不知该从哪一段讲起。
他的手在身前交叠着,开口问道:“关于那一段时间,您具体想问的是什么呢?”
理查德故作轻松地把手一摊:“你在那儿都学得怎么样,过得怎么样。你懂的,大学的事情。”
托马斯点了点头,和理查德面对面娓娓道来:“我在海德堡大学有幸师从罗伯特·本生先生,他是学术上的巨人,但……”他苦笑了一下,“……实验室里的暴君。”
“如果你在生成沉淀物的时候错了一步,他会把你的报告从夹子上扯下来,扔进垃圾桶让你重新来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不再健康的手指。
“但当你没有犯错误的时候,”托马斯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感慨和温存,“他是一位谦虚、绅士、平易近人的导师。他的严格和苛刻,恰恰是他对学术投入的表现,他绝不允许他的学生糊弄科学。”
理查德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罗伯特·本生的名字,那个在海德堡大学的实验室里,用一根铂丝和一台分光镜,从矿泉水中发现了铯和铷的人。
这位大师的学生里有阿道夫·冯·拜尔、弗利茨·哈伯,甚至德米特里·门捷列夫都曾跟随过他学习和工作,每一个名字都在19世纪化学的夜空中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