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回到住处的时候,墨老已经在他脑子里骂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疯了!此子疯了!不对,不是疯了,是此子有问题!辰小子你听老夫说,老夫活了三千年,见过夺舍的、见过入魔的、见过被人下了蛊的,但今天台上那小子,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林缺的眼神!”
萧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
柴房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墙角堆着劈好的松木柴,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陈年灰尘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这是他住了三年的地方——青云宗最破的屋子,连外门杂役都不愿意住。萧辰的手指摸到门板上那道裂缝——三年前林缺踹门时留下的。他摸了三年,裂缝的边缘已经被摸得光滑了。
“墨老,”他开口,声音很轻,“他说的那些话。”
“一个字都别信!”墨老的声音像炸雷,“资源一人一半?手足?狗屁!老夫告诉你,此子要么是被夺舍了,要么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你知道他最后跟你说什么吗?他说他知道老夫的名字!”
萧辰睁开眼:“他确实知道。”
沉默。
墨老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辰以为他走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种萧辰从未听过的语调——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不认识的棋子:“辰小子。老夫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告诉过他?”
“没有。”
“那他不可能知道。”
“但他知道了。”
又是沉默。
窗外传来其他弟子回房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有人在讨论今天的大比,声音隔着木板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你看到少宗主握萧辰手的时候三长老的脸了吗?哈哈哈……”笑声很快被另一个人压下去:“小声点,别让萧辰听见。”然后脚步声远了。
萧辰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嘎吱了一声,像在抱怨他的体重。
“墨老,”他说,“今晚我去见他。”
“不准去!”
“我必须去。”萧辰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也没有退缩,“他说要告诉我一切。如果他真的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那我需要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你不需要知道吗?”
墨老没有回答。
但萧辰知道他默许了。因为墨老不反对的时候,就是默认。
萧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墨老给他的功法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纸张泛黄发脆,翻页的时候有细碎的纸屑掉下来。他翻到今晚要练的那一页,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林缺在台上握住他手的那一刻。
那只手的温度。
不冷不热。正常人的体温。但萧辰在那一刻感觉到的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从林缺身上感觉到过的东西。
真诚。
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林缺是在演戏,萧辰反而安心。因为他认识那个演戏的林缺,认识那个皮笑肉不笑、打完你还要踩你两脚的少宗主。但今天台上那个林缺不是演的。他的眼睛、他的语气、他握手的力度——萧辰找不到任何表演的痕迹。那些让他和柳吟霜同时破防的话,林缺说出来的时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墨老。”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不可能!”
“万一呢?”
墨老没有再说不可能。他说的是:“如果他是真的,那就更可怕了。因为这意味着,有人告诉了他一切。而那个“人“,不在这世间。”
萧辰把功法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被虫蛀过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边延伸过来,在正中间分了个叉,像一道闪电被冻在了木头里。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的,由近到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他在想林缺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晚。我院里。我告诉你一切。
青云宗议事厅。灯全亮着。
五位长老加宗主林渊,六个人围着议事桌坐了一圈。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没人去换。负责倒茶的弟子被三长老挥手赶了出去,门关上之后,整个议事厅只剩下灯烛燃烧的噼啪声。
“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四长老先开口。
“不像。”大长老摇头,手指敲着桌面,“夺舍之人身上会有神魂冲突的痕迹。我今天特意用神识扫过他,神魂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那他在干什么?”三长老的声音最大,“握萧辰的手?资源一人一半?当着五百多人的面,我们青云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丢脸?”宗主林渊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林渊五十出头,鬓角微白,平时在议事厅里话不多。但所有长老都知道,宗主不说话不是因为没意见,是因为在算。他在青云宗当了二十年宗主,最大的本事就是算,算利弊,算人心,算每一步的后果。
“你们觉得,”林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他今天这一出,是丢脸?”
三长老皱眉:“难道不是?堂堂少宗主当众跟一个外门废物。”
“萧辰今天连赢六场。”林渊打断他,“其中第六场的对手是炼气九层的核心弟子。”
三长老闭嘴了。
“三年前林缺打断萧辰的腿,换来的是什么?”林渊放下茶杯,“是萧辰隐忍三年,是一个今天能连胜六场的人。如果不是林缺当年那一脚,萧辰可能到今天还在柴房里劈柴。”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窗外的竹林,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一群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如果今天林缺再踩萧辰一次,”林渊继续说,“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萧辰已经不是三年前的萧辰了。今天如果林缺真动手,胜负难料。赢了,不过是一个“少宗主欺负外门弟子”的烂名声。输了,那是当着五百多人的面被踩脸,青云宗少宗主的位置都不一定坐得稳。
“但他直接握手了,”大长老若有所思,“不是求和,是认错。不是跪,是站着的。认错的同时还放了句狠话,“资源一人一半“。这不是认输,是主动。”
四长老:“主动做什么?”
风吹灭了桌上的一盏灯。烛芯熄灭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一缕青烟在黑暗中升起来,灯油烧焦的味道在议事厅里弥漫开来。林渊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余五位长老同时屏住了呼吸:
“主动告诉所有人,这个青云宗,他林缺说了算。”
灯重新燃起来的时候,三长老看到他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确定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有一件事三长老很确定——宗主很高兴。不是那种“儿子懂事了”的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下了二十年棋的人,忽然看到棋盘上多了一招他从没见过的走法。
入夜。白锦书跑了一整天,腿都快跑断了,终于赶在宵禁前回到青云宗。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奔林缺的院子。
“少宗主!”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消息传出去了,周边十二个宗门全收到了!最快的那家,铁剑门的掌门当场就拍桌子了!他说青云宗内部权力重组这么大的事居然没人提前通知他。”
“好。”林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月光照在茶杯上,水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茶香很淡,是白天剩下的云雾灵茶,已经泡了第四道,苦味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两杯?”白锦书愣了一下,“您在等人?”
“嗯。”
“等谁?”
林缺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眼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圆得不正常——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风吹过院墙边的竹林,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心的闷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
然后院门被敲响了。
不重不轻的三下。
白锦书去开门,然后他僵住了。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有缝补过的痕迹。他站在月光和竹影的交界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看不出表情。
萧辰。
白锦书回头看林缺。林缺点了一下头。
白锦书让开身位,看着萧辰走进院子。他经过身边的时候,白锦书闻到一股很淡的松脂味——是柴房里那种松木柴的味道,洗不掉的。白锦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少宗主说了,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上来。
他退出院子,把门带上。关门之前,他听到林缺说了第一句话:
“萧辰,坐下喝茶。然后我们聊聊,聊聊你脑子里的那位老人家,聊聊这本书接下来该怎么写。”
白锦书的手停在门闩上,脑子里的问号多到快要溢出来。“这本书?什么书?”
他最终还是把门闩上了。然后蹲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决定今晚不走了。
月亮又大了一圈。院子里的竹影被风吹得乱晃,像是有人在摇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