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青睁开眼的时候，洞府里依旧是那片死寂的昏暗。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习惯性地将心神沉入丹田。在那里，元婴枯萎的模样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他的神魂。原本应该晶莹如玉的元婴如今蜷缩成一团，体表布满了灰褐色的纹路，像干旱开裂的河床，散发着腐朽衰败的气息。

　　三年。

　　他以元婴期修士对自身生机流逝的精准感知，清晰无比地得出这个数字——他的寿元，仅剩三年。

　　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七天，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核实期限。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再确认一次，仿佛只要多看几眼，那个数字就会改变似的。然而元婴上的岁月刻痕如同刀削斧凿，纹丝不动，只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深重。

　　洞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经脉中缓慢流淌的声音。林长青缓缓坐起身，苍老的手指抚过身下的石榻。榻面冰凉粗糙，当初被他以真火淬炼过的灵玉早已在数十年间灵气散尽，化为凡石。不光是这张石榻，整座洞府、整座岛屿，都在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他披上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缓步走出洞府。

　　千星群岛的海风迎面扑来，咸腥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味。林长青站在洞府前的石台上，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岛屿上空笼罩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淡金色光幕，那是古修洞府中岁月禁制的余波。光幕之内，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别说元婴修士修炼所需，就连筑基期的弟子待久了都会感到窒息。光幕之外，便是碧蓝无际的海面，偶尔有海鸟掠过，却从不靠近这片海域，连它们都能感受到此地的异常。

　　昔日这里曾有三十六座辅岛拱卫主岛，灵田千顷，药园成片。同门数百，族人过千，楼阁殿宇鳞次栉比，称得上是一处修炼福地。可自从他触动了那座该死洞府的禁制之后，一切都变了。

　　禁制爆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应到了那股恐怖的气息。并非毁灭性的攻击，而是更为阴毒的时间侵蚀。以洞府为中心，一道无形波动扫过整片群岛，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被削去数十年寿元。低阶修士当场化作枯骨，筑基期以上也不过勉强保住性命。

　　消息传开，再无一人敢靠近。

　　同门走了，带着恐惧和怨怼。族人也走了，以各种理由请调离去，临走时看向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半分恭敬，只剩下一个意思——是你害了我们。

　　林长青最初还试图挽留、解释，甚至拿出自己数百年积攒的资源作为补偿。可当离去的人越来越多，当昔日门庭若市的洞府前只剩下秋风扫落叶的空旷，他终于明白了。在修士的世界里，寿元就是一切。没有人会留在一个能随时夺走他们剩余生命的地方，陪一个将死的宗主一起腐烂。

　　到如今，整座千星群岛的活人，就只剩他一个，以及那几个无处可去的杂役弟子了。

　　“那几个杂役……”

　　林长青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岛屿东侧那片破败的灵田方向。以他的神识，虽然元婴枯萎导致范围大幅缩减，但笼罩这一座小小的主岛还算绰绰有馀。他能清晰感应到那片区域有五个微弱的气息，分散在废药园和杂物房各处，气息微弱而杂乱，连像样的功法都没有修炼过。

　　杂役弟子。在修仙宗门中地位最低的存在，不算正式弟子，没有传承，不享资源，干的是种药、扫地、看门的粗活。这些人资质平庸，大多终生无法筑基，只能靠微薄的灵气勉强延寿百年。当初撤离时，没人愿意带上这些累赘，他们也无处可去，就这么被遗忘在了岛上。

　　林长青也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在过去数十年的闭关枯坐中，他全部心神都耗费在对抗岁月禁制的侵蚀上，哪有心思去管几个杂役的死活。而那些杂役倒也识趣，从不靠近他的洞府，只在岛屿边缘活动，靠岛上残余的灵田和几口快要枯竭的灵泉勉强苟活。

　　可今天，林长青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神识如细密的网，逐一扫过那五道气息。四个人的气息波动如常，迟缓呆滞，修为不过练气三四层，放在凡人中或许还算有些本事，在修仙界中却是垫底中的垫底。这种进境符合他们的身份和资质，并无异常。

　　然而第五道气息……

　　林长青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那是一道修为在练气七层左右的气息，虽然极力压制收敛，可在元婴修士的神识面前如同无物。练气七层本身没什么稀奇，在这些杂役弟子中也不算特别突出。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林长青清晰记得，三个月前他随意扫过岛上的时候，这道气息的主人还仅仅是练气四层。

　　三个月，从练气四层到练气七层。

　　这不是天赋与否的问题，这是在灵气匮乏到极致的死岛上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算元婴修士亲传弟子，在洞天福地中吸收上品灵石修炼，三个月连破三层也堪称惊才绝艳。而一个资质平庸的杂役弟子，在这种枯竭之地，要想达到这种速度，除非有逆天之物相助。

　　林长青心脏缓缓沉了下去，跳动的频率却比过去十几年来任何时刻都要有力。

　　他的第一反应是戒备。作为一个活了六百多年的元婴修士，他见过太多不可解释之事最后演变成灭顶之灾。这会不会是某个仇家的算计？抑或洞府禁制生出了新的变故？他迅速放出神识扫视全岛，检查每一处禁制节点，确认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痕迹。

　　没有问题。岛还是那座死岛，禁制完好无损，外界的传讯和探查都被屏蔽在外，不存在任何外来介入的可能。

　　那排除了外部因素后，就只剩一种解释。

　　那个杂役弟子，在岛上得到了什么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一件能让穷乡僻壤变洞天福地的宝物，一件能无视灵气匮乏强行提升修为的宝物，一件在元婴修士眼皮子底下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宝物。

　　林长青干枯的嘴唇缓缓抿紧。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拿人。元婴期修士的心性修为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最初的激动和杀意被迅速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冷静。他的目光在神识锁定的那道气息上停留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身走回了洞府。

　　石壁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林长青在幽暗中站立良久，然后缓步走向洞府深处一间尘封已久的密室。推开石门，里面堆满了各种玉简、法器残片和不常用的材料。他径直走到一只落满灰尘的黑木箱子前，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整套搜魂术所需的器具。

　　这套东西是他年轻时从一次厮杀中缴获的，对方是魔道修士，手段阴毒。他当时还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用到这些，留着不过是见多识广、以备不时之需罢了。没想到六百年后的如今，竟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凉的金属器具，脸上的神情在幽暗光线下明灭不定。这不是正道手段，用了就沾了魔道因果，可对于一个只剩三年寿命、被困死地、被所有人遗弃的老家伙来说，正道还是魔道，又有什么分别？

　　林长青将箱子合上，又以同样的从容走出密室。他重新在石榻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神识却如蛛网般悄然铺开，将这个叫陈凡的杂役弟子牢牢锁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岛屿的光幕折射着落日残阳，将整片海域染成浑浊的橙红色。海鸥的鸣叫声远远传来，如同哀哭。

　　这座死寂的孤岛上，有了变数。

　　而在这绝境之中，变数就意味着希望，至少——意味着猎物。

　　林长青伸手拿起石榻旁那只用了数百年的旧茶壶，倾倒出最后半杯早已冷透的残茶，在黑暗中独自饮尽。茶杯底部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像深潭，像寒渊。

　　他决定再观察几日，确定那件宝物的具体功效和那杂役的行事规律，再一击出手，不留任何后患。

　　六百年的修为，三年的残命，一个可疑的变数。这笔账，他知道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