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凡人:从元婴期,开局掠夺小绿瓶

第23章 人尸相伴

  辅药断生的最后几日,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林长青在石榻上盘膝打坐,将消耗的灵力一丝一缕地恢复过来。加固禁制节点耗费的两成灵力已经补回了大半,元婴深处那团本源之火虽然依旧微弱,但稳定性比两个月前好了不少。冥心花对神魂暗伤的修复效果虽然有限,终究聊胜于无——至少在即将到来的炼丹中,他不至于在真火掌控上出大纰漏。

  洞府里很静。这种静不是寻常夜晚的安静,而是一种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海潮声,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响动。只有当他的呼吸偶尔重了一些,或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时,才能确认这个世界还存在声音。

  还阳草扣在琉璃罩内,纯金色的叶脉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十一只辅药陶盆在石案上排成两列,断生已近尾声的玄参和黄精缩成了干瘪的块状,表皮褶皱如老树之皮。茯苓的菌核已经完全硬化,用手轻叩能听到沉闷的回音。地榆和续断的断生进度稍慢,但也在稳步推进。石案边缘的研钵里,丹砂粉末细腻如胭脂,在禁制微光下泛着殷红的光泽。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那几味还在断生的辅药彻底干透,他就可以开炉。

  但就是这几天的等待,让洞府里的死寂变得格外难以忽视。

  林长青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洞府正厅中央那片铺好的冥土上。冥土呈深黑色,在幽暗中几乎融入了地面的颜色,只有边缘处偶尔有极淡的灰色雾气升腾而起,随即消散。冥土旁边三步外,铁甲尸一动不动地站在石门内侧,玄铁甲胄的轮廓在暗光中显得格外沉重。头盔眼眶处那两点暗红幽光明灭不定,像是有人在极远处举着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夺宝以来,第一次真正无事可做的夜晚。

  催熟灵草时,他每天半夜准时起身收取灵液浇灌,白天巡视长势、记录药力变化,每天都有明确的目标和紧迫的节奏。搜罗辅药时,他翻遍整座岛屿,一寸土一寸土地筛过去,身体和精神都在满负荷运转。改造丹炉时,他一刀一刀刻画禁制,灵力消耗殆尽便打坐恢复,恢复了再继续刻,循环往复不得喘息。这些忙碌像一层又一层的屏障,把他和某样东西隔开了。

  现在忙碌停下来了。那层屏障也跟着消失了。而那个一直被挡在外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孤寂。

  不是一个人待着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彻底的东西——这座岛上,真的只剩他一个活人了。

  林长青在石榻上静坐良久,终于站起身,走到了铁甲尸面前。

  铁甲尸比他高半个头,玄铁甲胄将它原本属于陈凡的身形撑得魁梧了一圈。肩甲略微偏宽,臂甲贴合得紧密,胸甲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阴铁液淬炼后留下的青黑色金属光泽。头盔的面甲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眼眶处那两片暗红色的晶石。晶石本身没有生命,但在注入神念后,它们就会亮起那种幽暗的红光——不是眼睛,却比眼睛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林长青伸出手,敲了敲铁甲尸的胸甲。金属回音低沉而短促,在正厅里荡了一下便被冥土和四壁吸附干净。

  完好。阴铁液渗透均匀,经脉固化程度达标,关节灵活度合格,神念响应延迟不到半息。这具铁甲尸的品相,放在魔道宗门的炼尸堂里也能排进中上档。以陈凡练气八层的底子能炼出这种品质,除了他手法老辣之外,也得益于搜魂之后心脉未凉就灌入了阴铁液——炼尸的黄金窗口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收回手,目光在铁甲尸头盔上停留了片刻。

  陈凡的脸就在这顶头盔后面。那张年轻的面孔如今应该已经变成了青黑色,皮肤下的阴铁液与经脉融为一体,肌肉僵硬如铁,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扭曲与茫然之中。他记得那张脸——搜魂时针尖刺入百会穴时,陈凡眼珠翻白、口吐白沫的样子;心脉被震断时,瞳孔猛然放大又缓缓涣散的样子;阴铁液灌入经脉时,尸体微微颤动、指甲变成暗灰色的样子。

  但他记不清陈凡活着时长什么样了。

  那个杂役弟子活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笑的时候嘴角是往左边翘还是右边?在废药园挖到小绿瓶时,脸上除了狂喜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情绪?这些细节搜魂时都从他记忆中掠过,但掠过后便沉入了识海深处,被更重要的信息覆盖了。一个杂役弟子的面容,不值得占据元婴修士的记忆空间。

  林长青转过身,正欲走回石榻,脚步却自己停住了。

  他回头又看了铁甲尸一眼。

  这具尸傀是他亲手炼的,灌入了他的一缕神念,服从他的一切指令。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听到“回应”的存在——不是语言的回应,而是行动的回应。他心念一动,铁甲尸抬臂、迈步、跪地、起身,动作精准无误。这种回应谈不上交流,但至少比面对石壁和枯树要强。枯死的老松树不会听他的指令,荒芜的灵田不会向他行礼,空荡荡的库房不会在他召唤时走过来。只有这具尸体——这具由他亲手杀死、亲手炼制的尸体——会。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陈凡在千星群岛待了五年。这五年里,他和另外四个杂役朝夕相处。白天在灵田并肩翻土,晚上各自回屋歇息。王大壮会敲他的门叫他吃饭,孙婶会跟他唠叨几句天气和农活,小赵偶尔会缠着他问些外面的事。陈凡得宝之后提心吊胆地藏了三十多天,怕被这些人发现。可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逃出了这座岛,带着小绿瓶去闯修仙界,他会不会在某些夜晚,忽然想起岛上那几个还在种田的老邻居?

  无从知晓。林长青只知道,那四个“老邻居”的骨灰已经在海底随洋流漂了两个多月,骨头渣子大概早就被鱼虾啃干净了。而陈凡——陈凡的脸就在这顶头盔后面,青黑色的僵硬面皮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丝茫然。这对邻居,最后是以这种方式做了交代。

  林长青回到石榻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逐一按灭。

  他不是在愧疚。七百年的修仙生涯中,他杀过的人不少,有该杀的,有无辜的,有认识的,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早年间或许还会有几分不忍,但岁月和杀戮终究会把一个人的心磨成石头。他只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上次与人交谈是什么时候来着?是三年前孙婶斗胆来洞府门口求药,他隔着石门扔了一瓶丹药出去,吝啬到一个字都不愿吐。再往前推就是撤离那会儿了——弟子们在洞府外跪了一片,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愤愤不平地低声咒骂。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各自珍重”。

  如今想来,这四个字从一个害得所有人折寿的元凶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讽刺。

  “各自珍重。”

  林长青睁开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了一下,便被冥土和石壁吞没了。铁甲尸对他的声音做出了反应——头盔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暗红眸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听。但它什么都听不懂。它只是一具尸体,没有神魂,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它的一切反应都是神念指令和阴铁液固化经脉的物理惯性罢了。

  可林长青还是看着它,像是在看着一个能听懂的人。

  洞府角落,炼尸时剩下的阴铁液只剩小半罐,固魂钉空空如也,冥土被铺在正厅地上只剩一小撮边角料。这些东西都是他亲手用掉的——用在了陈凡身上,用在了封锁天机上。他用从一个杂役弟子手里夺来的宝物,杀了这个杂役,又把这个杂役炼成了自己唯一可以“交流”的存在。这个闭环周密而冷酷,像一个冷笑话,但这座岛上没人笑得出来。

  辅药断生还需要三五天。三五天后他便开炉炼丹,一切顺利的话,青灵延寿丹能给他续上四五十年的命。有了这四五十年,他便有机会做更多事——破解岁月禁制,恢复元婴修为,甚至百年之后离开这座囚笼重返修仙界。前途看起来似乎并不黑暗。

  只是不知那时,这尊铁甲尸是否还会陪在他身边。

  林长青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丹田。枯萎的元婴蜷缩在丹田中央,灰褐色的岁月刻痕像干裂的河床,触目惊心。元婴深处那团本源之火安安静静地燃着,不大,但稳定。冥心花的药力还在缓慢渗透,修复着神魂中那些细微的暗伤——修复的速度极慢,慢到若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这就像在一面遍布裂纹的古墙上,用一支细毛笔蘸着浆糊一道缝一道缝地填补。修补过的墙面当然比不上完好时的坚固,但至少不会继续坍塌。

  洞府外,海风从岛屿西侧灌入,吹过空荡荡的灵田,吹过生了锈的锄头,吹过枯死的老松树,吹过五味子早已收完的空陶盆。海面上没有船,天空中没有任何遁光。禁制光幕依旧沉默地笼罩着一切,像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牢笼。

  洞府内,铁甲尸站在门口,两点暗红眸光在黑暗中明灭。林长青端坐石榻,呼吸平稳如老龟。他们之间隔着一片铺在地上的冥土,和一整个漫无边际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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