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软清芜城,万家灯火熨平了白日的喧闹。
城南荒院静谧无声,结界隐于虚空,将俗世尘嚣与天外窥探一并隔绝。
琉岁静坐庭中,青衫垂落,身姿安然。
今夜他没有急着溯源龙脉秘辛,也没有刻意推演神庭布局。历经万古紧绷蛰伏,初入红尘,他反倒学着顺应人间时序,随心静养。
稀薄驳杂的天地灵气缓缓入体,被他以岁序龙道心法细细淬炼、提纯、归正。
凡界灵气虽混杂香火浊气、神纹滞意,却胜在绵长温和。于他如今稳固境界、打磨本源而言,刚刚好。
青年龙境尚且稚嫩,权柄未熟,与其急于逆势破局,不如借人间烟火养龙心、定龙性。
院外街巷人声隐约,小贩收摊的竹筐轻响、归家行人的闲谈笑语、远处酒楼零星的推杯换盏,细碎温柔,岁岁寻常。
琉岁垂眸,眼底万古寒凉一点点化开。
或许诸神千万年最大的算计错处,便在于此。
他们窃龙脉、篡天道、封史灭迹,自以为掌控了天地权柄、拿捏了万族命运,却永远不懂,人间烟火、众生寻常,才是天地最坚韧的生机。
神夺的是天地本源,却夺不尽人间岁岁生生。
……
同一时刻,城北临河茶楼。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白日里盯守琉岁的两名布衣暗神,已然褪去了闲谈伪装,端坐雅间之内,神色肃穆,再无半分市井闲散。
屋中无人,却有一缕缥缈冰冷的神性余波缓缓流转。
是神域跨空传讯的神谕残响。
“东域清芜城,现未知本源异象,无神力匹配、无妖道根骨、无修士道息,判定为未知隐匿异类。”
“封锁全城灵脉探查,持续盯防,不许异动外泄。上位巡界神使,旦夕下界核验。”
短短数道神谕,不带情绪,冰冷刻板,是神庭千万年一成不变的监察指令。
两名暗神躬身领令,神色凝重。
“无名无籍、无根无凭,偏偏能在神纹封禁之地隐匿本源……此人,古怪至极。”
“静待上神下界即可,我等只需严守结界,寸步不离盯住那名青衫少年。”
他们依旧未曾将那名温润平和的游学少年,与传说中覆灭殆尽的太古龙族联系半分。
在所有神庭底层神使的认知里,龙族早已是翻篇的古史、覆灭的残尘,是只存于神域禁典之中的古老传说,绝无现世可能。
千万年的历史篡改,早已根深蒂固。
底层神不知龙尚存,凡人不知神为贼。
这便是神界最成功的禁锢。
……
夜色再深几分,街巷灯火渐次稀疏。
城西老街,巷口小摊的一盏糖画灯,依旧亮着暖黄微光。
守摊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布衣干净,眉眼亮得像山野星月,名叫沈逐野。
他并非寻常市井少年,无门无派,不拜神明,不信仙道,只凭一身自幼习得的山野轻身术、辨气术,游走四方,专查世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异乱象”。
世间人人拜神,唯独他自幼厌神。
只因他年少时曾亲眼见过山村遭灾,百姓焚香跪月、倾尽香火祈求神明庇佑,最终等来的不是救赎,而是地脉崩裂、山灾横行,全村流离失所。
自那以后,他便不信漫天神佛,只信自己双眼。
今夜收摊稍晚,他单手支着小摊木架,抬眸望向夜空,目光穿透层层街巷屋舍,遥遥看向城南方向。
那里的气息很怪。
不凶、不煞、不妖、不神。
安静、古老、沉稳,像沉睡了万古的山川大地,温柔却厚重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白日他便察觉城中神念紧绷异常,所有暗神的注意力,尽数落在了那名青衫游学少年身上。
神庭的人在怕什么?
一个看着比书生还温和的少年,为何会让这群藏在人间的神域暗鬼如临大敌?
沈逐野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画铜勺边缘,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好奇。
“清芜城藏了活水,倒不像神庭掌控的死水人间。”
他低声自语,笑意浅浅。
他不急着探寻、不急着靠近。
江湖行路,静观为先。
乱世暗流将至,谁是敌,谁是友,谁是藏在棋局外的人,尚且未知。
他只需守着自己的一方小摊,守着自己的一双慧眼,静静等风来。
……
城南荒院。
琉岁倏然抬眸,眼底微光一闪而逝。
全城三道气息,尽数落于感知之中。
城北暗神拘谨戒备,静待神域来人,杀机藏于规矩之下。
城西少年清亮通透,无香火羁绊、无神性束缚,眼底藏野气、心中存疑思,是这片神锁天地里,极其少见的“不信神者”。
很有趣的人间异类。
琉岁淡淡收回目光,不再探查。
众生各有轨迹,机缘各有天时。
不必强行交集,不必刻意相逢。
他守他的龙道蛰伏,暗神守他的神域监察,江湖少年守他的人间观风。
三条轨迹,同在一城,各行其道,却已在无形之中,被天地变局悄悄缠上了同一条丝线。
夜风穿院,拂动青衫。
琉岁再度闭目。
神使将至,风波渐近。
而这座看似平和的清芜城,已然成了万古旧序崩塌之前,最热闹、也最微妙的一方人间弈局。
无人提前知晓结局,无人置身事外。
风起,只待朝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