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落,熔金般的余晖铺满青石长街。
琉岁缓步踏入城门,一身朴素青衫洗尽龙墟苍茫,身形清瘦寻常,混在往来人流之中,宛若寻常入世游学的少年书生,无半分出奇之处。
城外远山那数道锁定而来的隐晦神念,依旧悬于虚空,小心翼翼地尾随探查。
那些蛰伏在凡城的神界暗探,始终不敢贸然逼近。方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本源波动太过莫测,既非妖灵精怪的浊气,亦非凡道修士的灵气,澄澈浩瀚得让人心生敬畏,却又转瞬隐匿无踪,仿佛只是天地间一闪而过的异象流岚。
一众暗神神念交织,彼此暗自交汇,皆是满心惊疑。
他们镇守凡界千载,探查过无数世间异动,却从未遇见过这般诡异纯粹的气息。没有凶煞戾气,没有神力余波,平淡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沉寂,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惊扰了未知的恐怖存在。
最终,几道神念只能远远吊在半空,不敢靠近,亦不敢轻易离去,如同悬在暗处的蚊蚋,执着地记录着琉岁的行踪,等待时机上报神界。
琉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他神魂历经万古沉淀,这些低阶神使的粗浅窥探,在他眼中如同孩童举烛照天,可笑又徒劳。对方自以为隐蔽的跟踪,从始至终都暴露在他的时序感知之下,一举一动、一念一动,皆清晰无比。
他未曾出手震慑,亦未曾刻意甩开。
如今初入凡尘,首要之事便是藏形隐迹。
若贸然抹杀这些暗神,反而会掀起异动,惊动神界高层,引来真正的强者下界探查,彻底打乱他蛰伏蓄力、拾遗龙脉的布局。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顺势而为,任由这些蝼蚁尾随,借他们的眼界,掩去自身真正的目的。
人流熙攘,车马穿行,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成鲜活的人间百态。
街道两侧酒肆林立,摊铺密布,米面粮油、绫罗绸缎、果蔬点心琳琅满目,往来百姓衣着整洁,眉眼间带着安稳平和,一派岁月静好的世俗盛景。
可琉岁行走其间,清冷的眸光扫过周遭万物,所见皆是虚假繁华。
他眼底时序微光若隐若现,穿透层层烟火表象,直视这片天地的本源肌理。
脚下每一寸青石地砖之下,都缠绕着细密如蛛网的雪白神纹锁链,深深扎根在地脉土层之中,如同无数贪婪的根系,日夜不停吮吸着大地残存的灵韵与稀薄龙气。
街边葱郁的行道树木,看似枝叶舒展、生机盎然,实则根茎早已被神力侵染,本该纯粹的草木生机混杂着斑驳香火浊气,扭曲凝滞,再也长不出太古时代蓬勃纯净的生灵之气。
往来行走的凡人,岁岁年年焚香祈福,将毕生顺遂、平安、丰收尽数寄托于神明,虔诚香火连绵不绝,层层叠叠汇聚城池上空,被高悬的神纹大阵炼化,化作滋养神界权柄的养料。
世人敬神、拜神、仰神,至死都不知,自己顶礼膜拜的神明,正是窃取天地生机、禁锢世间灵脉、让大地日渐贫瘠、让岁岁灾厄暗生的罪魁祸首。
愚痴蒙昧,代代相承,千万年皆如此。
琉岁缓步穿行长街,指尖微垂,一缕微不可察的龙气悄然落地,顺着青石缝隙渗入地下。
这缕岁序龙韵极为微弱,温润内敛,不带半分威慑锋芒,全然融入地脉气息之中,不会惊动任何神纹监察,更不会引起暗神注意。
这是太古龙族独有的溯源之术,以自身本源龙韵为引,贴合大地脉络,便可无声无息探查整座城池的地脉破损、神纹封禁格局,精准锁定龙脉流失的症结所在。
丝丝缕缕的感知顺着地脉蔓延,整座城池的地下格局,瞬间清晰映入琉岁心神。
此城名唤清芜城,坐落于东域山河要道,坐拥一方小型支脉龙脉。千万年前,这条支脉灵气充沛、龙气充盈,滋养一方水土,让此地风调雨顺、生灵繁盛,是东域有名的灵秀之地。
可如今,整条支脉早已千疮百孔,本源龙气近乎枯竭。
地底深处,数道粗壮的上古神锁横贯龙脉主干,死死禁锢住残存的地脉本源,截断了灵脉流转周天的路径。无数细碎神纹锁链密密麻麻缠绕龙脉四周,日夜不停剥离、抽取残存龙气,源源不断输送往神界。
更可怖的是,琉岁的感知一路溯源,竟在龙脉断层深处,察觉到一丝残存的太古斩龙之力。
那是千万年前诸神围剿祖龙、破碎天下龙脉时留下的本源印记,霸道冰冷,带着抹杀一切龙道气息的神性杀意,死死盘踞在龙脉核心,彻底断绝了这条支脉自我修复的可能。
但凡龙气稍有凝聚,便会被这股斩龙之力碾碎消散,永世不得复苏。
诸神用心,歹毒至此。
他们不止盗取龙脉本源,更以神性之力永久损毁龙脉根基,让世间所有龙道痕迹逐步消亡,让后世天地再也无法孕育龙气、滋生龙裔,彻底抹去龙族执掌天地的过往,让神权成为世间唯一的天道正统。
“斩其脉,绝其根,灭其迹,忘其史。”
琉岁低声呢喃,清冷嗓音裹挟着万古寒凉,回荡在心底。
千万年步步为营的阴谋,周密狠绝,不留余地。也正因这般极致的掠夺与封禁,神界才能稳坐万族之巅,执掌苍生命运,让众生沉溺在虚假的神明庇佑之中,永世不得觉醒。
就在他凝神探查地脉核心之时,不远处的街角茶楼,两道身着素色布衣、眉眼暗藏锐利的人影,看似凭窗饮茶、闲谈说笑,实则目光隐晦,频频扫过长街之中的琉岁。
正是城中蛰伏的神界暗神。
二人气息收敛至极,混在寻常茶客之间,神色平淡无奇,口中说着市井闲话,神魂却始终锁定琉岁的身影,低声以神念隐秘交流。
“此人来路不明,入城已有半柱香,步履从容,气息寻常,无修士灵光,无妖邪浊气,看似凡俗少年,却异常诡异。”
“方才城外那道本源波动,必定出自他身。可我等反复探查,竟探不出半分修为根基,仿佛天生凡人躯体,却藏莫测隐秘。”
“无需妄动。此人诡异难测,不可贸然出手试探,速速将异象传讯上禀神域,等待上神指令,严守城池结界,密切盯防,杜绝异动蔓延。”
细碎的神念无声交织,落在琉岁耳中,清晰通透,毫无遗漏。
他心中了然。
这些低阶暗神权限低微,实力孱弱,根本无法勘破龙族本源封印,只能察觉异常,却辨不出真相。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固守监察之责,上报异象、静待指令。
这也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风声渐缓,暮色渐浓,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际,夜幕缓缓笼罩整座清芜城。
街边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映照着繁华依旧的街巷,将白日的喧嚣延续至深夜。城中百姓各司其事,安居乐业,无人察觉夜幕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琉岁行至城南一处僻静无人的闲置院落。
院落荒芜已久,院中生着半阶青苔,草木稀疏,院墙斑驳,无人居住,也无人问津,恰是绝佳的隐匿落脚之地。
他抬手轻挥,一缕温润龙气悄然拂过院门,无声布下一层简易隐匿结界。
结界隐于虚空,贴合天地气息,隔绝所有神念探查与世俗窥探,寻常神眼、神域监察皆无法穿透,既能隐匿自身行踪,也可隔绝外界纷扰。
踏入院落,反手合上木门,隔绝了外界喧嚣灯火。
方寸小院之内,瞬间隔绝人间浮华,只剩一片沉静清幽。
琉岁立于院中小庭,抬眸望向夜幕苍穹。
头顶星河黯淡,天光浑浊,本该璀璨清明的漫天星辰,被一层厚重的香火浊气与神纹屏障笼罩遮掩,星光稀薄无力,再也没有太古时代星河璀璨、天道清明的浩荡景象。
整片天地,从九天苍穹至九地灵脉,已然尽数沦为神界的囚笼。
他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心神彻底沉入肉身本源。
蛰伏千年一朝觉醒,他虽突破桎梏,重塑岁龙本源,可历经千万年岁月沉寂,加之先祖龙骨回溯消耗不菲力量,如今境界根基尚且不稳,龙道权柄未能完全掌控,急需一处安稳之地沉淀修为、稳固本源。
丝丝缕缕稀薄的天地灵气,顺着周身肌理缓缓涌入体内。
琉岁摒弃凡界驳杂浊气,以太古龙道心法洗练肉身、滋养神魂,同时将白日探查所得的地脉讯息、神纹格局、斩龙痕迹尽数梳理,一一镌刻于神魂记忆之中。
清芜城的龙脉症结、神纹封禁模式、暗神布防轨迹,清晰罗列于心。
这只是天下万千凡城的其中一隅。
一城尚且如此,四海八荒、千山万水的龙脉破损、神权禁锢,只会更加严重。
片刻后,琉岁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抹深邃寒芒。
他已然理清初步布局。
接下来时日,他将隐匿于此城,暗中沉淀修为,稳固青年龙境本源,同时游走全城山野河道,细致拾遗散落的零星龙气、残存龙韵,收集神界封禁地脉、掠夺苍生本源的隐秘证据。
除此之外,他更要顺着此地斩龙痕迹溯源,探寻千万年前诸神屠龙窃脉的完整真相,搜寻隐匿在凡界的龙族残迹与祖龙沉睡线索。
暗处的神界暗探依旧未曾撤离,神念远远盘踞在城池上空,死死锁定这片院落,持续探查观望。
琉岁心知肚明,却全然不以为意。
蝼蚁窥渊,不知天高。
如今他隐迹红尘,藏锋守拙,看似身陷凡城方寸之地,实则已然落子人间,于诸神掌控最稳固的根基之中,悄然布下颠覆旧序的第一枚棋子。
夜色深沉,晚风穿庭,拂动少年青衫衣角。
荒芜小院静谧无声……一场席卷天地、重开龙道、颠覆千万年虚伪神治的浩荡变局,正自这座暗流涌动的凡城之中,悄然生根发芽。
沉沉夜色漫过斑驳院墙,掩住了院内少年清冷孤寂的身影,也掩住了这方小小院落之下,蛰伏万古的滔天龙渊。
城上空悬浮的细碎神念仍未散去,如附骨之疽,静静等候着神域的号令。
千万年的神权盛世看似安稳无虞,可无人察觉,一缕沉寂万古的岁序龙韵,已然落入红尘棋局。
旧序的裂痕,于无声处,缓缓蔓延。
风雨未至,杀机已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