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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潜龙出渊

  雾灵熊陷于阵中,自是只能做困兽之斗。

  众修好一番缠斗,约莫磨了小半个时辰,

  不要误会,不是这熊怪有什么惊人的本事,只是那位蓝师姐指名道姓要了这畜生的熊皮。

  陈怀安只怕自己的招式大开大合毁了这熊皮,索性停了动作,只与袁朝枚一起服用丹药回复真气,警戒掠阵。

  他静默默地看着他们驱使法器,一点点消耗干净那熊怪的气力。

  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那熊怪终于停了动弹,它面向瀑布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江寒的飞剑便是在这时贯入的。

  剑光如虹,从眼窝没入,再无半分阻滞。

  剑气纵横,径直搅碎了这畜生的神识生机。

  那巨大的身躯僵了一瞬,随即犹如山倾一般,轰然落地。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陈怀安默然,只让江寒继续补刀,然后由他当众抽筋扒皮,陈怀安开始分润战利。

  雾灵熊的尸首上总共解出了妖核,熊皮,熊胆,熊掌,以及剩下的血肉熊骨。

  江寒取了妖核,蓝玉珂取了熊皮,陈怀安则是拿了熊胆与一对熊掌。

  袁朝枚没要战利,他此行只为乌金玉叶。

  至于剩下的血肉与熊骨则是见者有份,场间众人均分就是。

  按照陈怀安的估计,妖核与熊皮差不多贵重,约莫能值个十几万法钱,也就是千余灵石左右。

  熊胆与熊掌稍稍珍贵,约莫能值十余万法钱。

  至于剩下的血肉与熊骨全加起来也就至多两三万法钱。

  蓝玉珂嫌弃血肉污秽,林图只言语自己无功无劳,受之有愧,都让出了自己的那份。

  陈怀安也不客气,又是四人均分,只将场面收拾干净,这才领着众人径直往那瀑布后的洞穴行去。

  雾灵熊既死,又恰巧赶上正午,山谷之中迷雾尽数散去。

  众人行到那处瀑布,穿过水幕,洞中豁然开朗。

  这洞穴比众人想的要大得多,足有三四丈高,十余丈宽。

  越往内走,洞穴愈发宽广,洞壁上也开始出现淡淡的莹光。

  林图向众人轻声解释。

  “这是灵气过于浸润留下的痕迹,这种植株唤作荧灵苔,一阶中品的药草,凡是灵气充裕的阴凉地带,都会出现这种药草。”

  众人这下愈发安定,不知不觉中也加快了步伐。

  行了百余步,穿过一处甬道,很快来到一个宽敞的空间。

  只见其间一汪小小的水潭正汩汩冒着热气。

  水潭中央,几株通体乌金、叶片如玉的药草正静静生长,叶面上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在幽暗中格外醒目。

  是乌金玉叶。

  袁朝枚才见到,眼睛瞬时亮了起来,他正要上前去采,却是被林图拦了下来。

  “袁道友且慢,许我先行堪舆。”

  随即林图不紧不慢的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司南安放在地上,随即自己也是盘腿坐下,闭合双眼。

  众人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强悍神识倏忽从周遭闪过,司南上的勺柄也是开始猛烈的旋转。

  就这般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图方才停下运功。

  他微微拱手,望下陈怀安。

  陈怀安没有犹豫,与他行到偏僻边角,两人只用神识小心交流。

  过不多时,众人就是见到陈怀安满面春风靠了过来。

  林图收好司南,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陈怀安身侧。

  陈怀安环顾洞中,神色从容,开口分派:

  “江道友,方才林道友以神识探得,此洞深处还有几处生灵气息,虽未至筑基,却也不可不防。劳你陪林道友走一遭,将那些隐患一一清除了。”

  江寒点了点头,抱剑在手,没有拖泥带水,即刻去了。

  林图依旧不言语,只默默跟上。

  陈怀安又转向蓝玉珂与袁朝枚,语气更是和缓了几分:

  “蓝师姐,乌金玉叶采摘最是讲究。此物遇风则僵,离土即化,须以玉铲挖取,连根带土一并收入玉匣,方能保住药性。还请师姐与朝枚道友一同。”

  蓝玉珂微微颔首,袁朝枚更是殷切,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到了那汪冒着热气的水潭旁。

  眨眼之间,偌大的洞厅之中,便只剩陈怀安与刘掌门二人。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洞壁上的荧灵苔泛着幽幽冷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得又长又淡。刘掌门站在原处,双手拢在袖中,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和善笑意。

  陈怀安也不急,负手立在洞中,静静打量着头顶石壁上那些荧灵苔的纹路,像是在欣赏一件难得的艺术品。

  沉默就这般在两人之间蔓延,如水浸石,无声无息。

  终于,刘掌门先忍不住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陈怀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陈监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空旷的洞厅中轻轻回荡。

  “老朽有一事,想请教监院。”

  陈怀安这才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刘掌门但说无妨。”

  刘掌门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与陈怀安并肩而立。

  “监院,你我都是明白人,老朽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此番进这流沙河深处,名曰围猎妖兽,可老朽心里清楚,监院真正的用意,怕是不止于此。”

  “林图此人,我与他有旧。请他出手,少说也要几十万法钱。监院花这般大的价钱,定是有什么大的发现,还请监院示下——此间地脉,可当真有矿?”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几乎有些失礼。

  可刘掌门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闪烁。

  一百五十岁的筑基修士,在这离山地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绕弯子,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说透。

  陈怀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面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刘掌门是聪明人。这般问题,在掌门心中可值多少价码?”

  刘掌门沉默了些许,并不接话,只静静等待陈怀安开价。

  陈怀安却微微摇头,话锋陡然一转。

  “千机门除开刘掌门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位筑基长老,唤作徐云山?听说今年才九十岁。我听人说,这位徐长老好像和云顶坪徐家有些关联。”

  刘掌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依旧开口:

  “只不过是捕风捉影,那徐长老和云顶坪徐家,只是恰巧同姓罢了。”

  “是吗?”

  “这些都是我千机门的自家事宜,不方便与监院细说。”

  陈怀安没有理会,只继续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客气,径直呼了刘掌门的姓名。

  “刘仁全,你今年已经一百五十岁了,可还未曾听说门下有什么出众的弟子。待到几十年后驾鹤西去,千机门偌大家业,可是要由那位徐长老接手?”

  刘掌门猛地一怔,面庞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却一时语塞。

  不等他开口,陈怀安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如铁钉入木。

  “千机门立派至今,历代掌门皆是刘氏一脉。到了刘掌门这里,膝下子侄资质平平,筑基无望;唯有嫡亲曾孙刘义博,倒是有些天分,可年纪尚轻,修为尚浅,威望更是不足。”

  “而那位徐云山长老,五十岁筑基,正值壮年,修为扎实,在千机门中门生故旧遍布。若任由他茁壮下去,只怕日后李代桃僵,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若是刘掌门他日自归仙乡,千机门怕是终究要姓了徐。既如此,掌门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刘氏先祖?”

  陈怀安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刘掌门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捏得发白。

  洞中安静了许久,只闻水潭那边隐约传来的低声交谈。

  终于,刘掌门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监院……到底要做什么?”

  陈怀安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目光坦然。

  “我要给刘掌门一个机会。你协助我彻底掌握离山地界,我许诺刘掌门的后人能成功接管千机门,为我前驱。”

  刘掌门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口水。

  “老朽如何信得过监院?监院任期不过十年,十年之后,离山地界自会来一位新监院。到那时……”

  “到那时,生米已成炊。”陈怀安打断他,抬手指了指脚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掌门与其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尚且年幼的曾孙身上,不如趁自己还在位,替千机门找一条真正的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上。

  “此处是一处二阶灵脉。刘掌门,你说这里是不是一项顶好的基业?”

  刘掌门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监院的意思是……推恩?让徐长老于此另立门户,开枝散叶?”

  陈怀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小了。格局小了。”

  他直视刘掌门的眼睛,一字一顿。

  “刘掌门应该做的,是金蝉脱壳——搬空原有的千机门,于此地设立新的千机门。有我助你,何愁千机门不再兴盛?”

  刘掌门闭上了眼。

  洞中的水汽氤氲,将他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已没有了惯常的和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几乎称得上惊骇的神情。

  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方才努力稳住心神,低声问道:

  “监院……如何助我?”

  陈怀安稳稳当当吐出三个字。

  “筑基丹。”

  “只要千机门答应配合我,为我前驱,我愿意五年之后,将那枚筑基丹发到千机门手上。”

  肉眼可见,刘掌门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敢问监院……为何助我?”

  “自是因为你千机门在三门之中势力最弱,又是根基最不稳的一家。三足鼎立,制衡之术就在其中。”

  陈怀安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还因为在三门六派之中,唯有你千机门精通锻器冶炼之术,与我日后有大用。”

  洞中又安静了下来。

  刘掌门站在原地,双目微阖,久久没有动弹。

  陈怀安也不催促,只负手而立,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刘掌门终于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清明与决绝。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朝陈怀安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监院大恩,千机门铭感五内。”

  直起身来,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监院,老朽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掌门请讲。”

  “老朽那不成器的曾孙刘义博,今年刚满二十,资质尚可,只是性子跳脱,缺乏历练。老朽想……将他留在监院身边,端茶倒水,听候差遣......”

  刘掌门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质子。

  陈怀安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刘掌门不敢对视,喉结又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缓了好一会儿,陈怀安倏忽笑了。

  那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还以为刘掌门是想真的问问此处地下的矿脉情形,未曾想到只是这般。”

  刘掌门不清楚他这话是真是假,只佝偻着背,小心附和:

  “自是想要知道,还请监院示下。”

  陈怀安轻轻摇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一条一阶中品的乌金矿脉,林图道友说勉强够得上开采的标准。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掌门脸上,

  “需要有势力能够进行专门的冶炼,才算值钱。”

  刘掌门先是一怔,随即一愣,继而又是一惊。

  一阶中品的乌金矿脉,若论品级,确实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矿。

  可乌金矿石这东西,原矿不值钱,值钱的是冶炼之后得到的乌金锭。

  而冶炼乌金矿石,需要专门的锻器工坊,需要精通火候的炼器师,需要一整套完整的锻器传承。

  这三样东西,放眼整个离山地界,除开千机门,没有第二家拿得出来。

  水镜门精通风水堪舆,长青门擅长培育灵药,唯独千机门,世代以锻器为业,门中藏有完整的锻器传承,工坊、熔炉、匠师,一应俱全。

  一条乌金矿脉,若是落在水镜门或长青门手中,确实是鸡肋,也只有对于千机门而言,这是一道机缘。

  刘掌门抬起头,看着陈怀安那张年轻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眼前的年轻人,才这般年纪,在这离山地界根基全无、人脉寡淡。

  可就是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从插旗挑战开始,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将整个离山地界的局势看得通透,将三门六姓的心思摸得透彻,将所有人的利益算得清清楚楚。

  刘掌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终究是将头低下,轻声称是。

  佩服吗?他自然是佩服的。

  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潜龙出渊,这位陈监院委实太过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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