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居家读书
腊月初三,船队终于抵达了金陵,
镇抚司一行先行从南港下船,自往本地官署复命,
陈怀安亦在其中。
沿着长街,一行十八骑缓慢骑着,径直往城南的光华门行进。
锦衣缇骑出行,自是无人敢当,肉眼可见长街上的大小人等离得远远,生怕招来了是非。
然而到底是到了腊月,隐约已经有了好些年味了,
沿街上下的店铺都早早挂起了腊味,尤其以酱鸭和腊肠为多,几乎满街面都是。
才入光华门,就有大小官员再次候着来迎,
李出尘没有理会,只让副手徐冰替她前去将这些人打发,
她只吩咐周彦将众人领去本地靖安台,自己却是腾空而起向北飞去,倏忽就没了踪影。
才入靖安台的官邸,早有人在此候着。
却见一位裹着青褐色长衫的道长领着三四个捧着水盆的小厮,只在门旁整齐候着。
周彦随意地用手指往盆中轻轻拨动一二,很快便收了手,
而在他之后的赵青梧,却是认真地将双手放入,洗了好些许时间。
陈怀安有些不解,很快便有左右同僚与他言语。
这仪式唤作归尘,乃是凯旋而归驱邪去秽的正经仪式,
若是以前是要正经焚香沐浴的,现如今已然简化到净手便是。
陈怀安这才恍然大悟,赶忙将手放入盆中,
到底是奔波许久,又被前头好些人用过,盆中水已非初时的澄澈,已然晕成一团浑浊的灰黄。
陈怀安倒是不讲究,仿照着先前众人的样式依旧来做濯洗。
入了官邸,又没了李出尘这个最上头的头领压着,缇骑之中的团团伙伙很快显露出来。
才点了卯,周彦很快便是领着一帮与他相仿年纪的年轻人离了官邸出去厮混。
而赵青梧则点了几个缇骑的名姓,让他们与自己一同去靖安台取文书,办理这次出行的交割。
剩下的人亦有自己的事情来做,
唯独陈怀安初来乍到,是个孤家寡人,一时之间就被落在了原处。
不过他倒是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天底下的官府都是一个路数,他见惯了。
仗着自己这身锦衣,他先拉了一个唤作阿毛的伶俐小厮,问清楚了靖安台里的各方规矩,
随即便是在对方的指引下四下游荡。
先去了公阁领了自家的腰牌,再去了文书院,中间夹杂着好些打点寒暄,最后进到了武库房。
到底是李出尘钦点看重的人物,听了陈怀安的来历,本地靖安台没有一丝一毫怠慢的意思。
只在靖安台的公阁名录中署上了姓名,就有仆役捧着托盘奉上了物件。
几套四季轮换的锦袍,一把烙着官印的细秀腰刀,
就在那些锦袍之下,还另有额外两贯专门的见礼钱。
除开这些以外,他还被分了一间靖安坊的官面府邸。
虽只是一间小院,有些逼仄,但足够幽静,甚得陈怀安的心思。
这番行径,当真是把陈怀安当作个正经人物来对待了。
就连边上的阿毛也是愈发的恭敬,
一口一个爷,喊得那叫一个亲切,
他只见到院落有些尘埃,赶忙唤人前来洒扫,一直弄到傍晚黄昏领了赏钱,方才离去。
往后的日子,陈怀安谢绝了诸多同僚的宴饮邀请,整日只待在这间屋子里。
他只做一件事情——读书。
仗着李出尘的面子和私下使得银两,陈怀安每日都要从靖安台中借阅好些书籍来读。
起初是经史,
然后是诸多有关先天武者的档案,
再然后就是各个世家大族,江湖门派的具体情报,
什么都有,只要是和先天境界的修行有关,他都来看。
本地靖安台的案牍吏倒是乐此不疲,
这些文书放在那几十年都没人来动弹一下,
眼下居然还有人花钱来看,这种买卖傻子才不做。
接连读了七八日的书,陈怀安倒是真的看出了点名堂。
这片世界的历史,似乎像是被人工斧凿一般。
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这片世界,王朝更替往往是三百年左右就会发生一次。
而所谓的气运崩解,也就是在一个甲子的光阴。
彼时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鲫一般层出不穷,
而往往随着天下一统,英雄豪杰们也是纷纷凋零。
这是不可以用封建王朝的周期律来做解释的,
因为凡是人治或多或少都会有失控的危险,前世蓝星的隋炀帝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陈怀安查阅史书,在大乾朝之前,上一个王朝唤作金,乃是草原外族占据了天下。
在大金朝建立之初,统治者穷奢极欲,烧杀掳掠,屠城灭族,无恶不作,激起天下反抗不断。
按常理来看,这般暴行至多几十年就要覆灭的。
可大金朝硬是凭借着层出不穷的先天高手压住了国运,却延续了二百八十余年才最终崩解。
这说明天道意志并非以善恶为评判标准。
相较于王朝更替,世家大族的传承更值得玩味。
相较于固定三百年左右的王朝寿命,世家大族的传承要久远的多。
在这个世界,历朝历代的君王一统天下之后,都并未严苛的对待这些士族门阀。
就以周彦所在的关陇周氏为例,周氏一族至少已经传承了有两千余年,
而且每逢乱世,都有先天高手于此诞生。
同样的例子比比皆是,陇西李氏,太原王氏,金陵孙氏......都是如此。
这更不能简单用家族传承有序来解释,
倒更像是上天提前选拔好了人物,硬生生塞了进去。
更有意思的是,无论如何,这些世家大族的英雄人物都不会去做皇帝。
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事情,按照陈怀安看过的资料,先天圆满的高手能活约莫百二十岁。
从政治角度出发,活的越久,受你影响的人就越多,你所能激发的影响力就越大。
你到了固定的位置,自然而然是要被推着做事的。
可这些高手,哪怕是煊赫一时的人物,也是将江山拱手相让,转而醉情于山水之中,很快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很难想象有如此多的人都能拒绝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以至于都快形成一种政治传统了。
莫非这皇帝的位置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害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