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小院清风
东胜神州,金光宗,离山别院。
春日的微风格外的和煦,吹得人懒洋洋的,
别院前厅里,新调来的两位见习记名弟子罗大友与周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二人年纪相仿,来历相似,没几日便熟络起来。
“罗兄,你说你是从缺月湖别院调来的?”
周通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可记得,缺月湖是宗门的上院,灵气充裕,前途也好,你这突然被发落到咱们这山旮旯里,莫不是开罪了门中哪位高人?”
“唉,快别提了!”
罗大友一脸晦气地摆摆手,
“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眼瞅着别院小比在前,我还指望着一鸣惊人呢,结果调令就下来了,二话不说就给扔到了这儿。”
他环顾四周,语气越发懊丧,
“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周围百里,连个像样的坊市都寻不见。想沽壶酒、听支曲儿,都得往西跑上百来里,到柳月河那边才成,真是闷煞人也!”
“原来如此,”周通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又好奇道,“那罗兄可知,我又是为何来此?”
“哦?对,你提过,你原是在清风林别院当值。那地方虽不比缺月湖,可也比咱们这儿强上不少。你怎的也来了?”
“嘿嘿,”周通略带得意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不瞒罗兄,我啊——是自个儿求着调来的。”
“什么?”罗大友吃了一惊,坐直了身子,“你主动来的?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求的?”
“罗兄莫急,”周通左右瞟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轻声道,“我这儿或许有点你不知晓的内情。”
“内情?什么内情?”罗大友的困倦一扫而空,眼里满是好奇。
“罗兄可知道,大约两个月前,咱们这离山别院,出过一桩天大的事?”
“什么事?我初来乍到,哪里晓得。”
“离山别院的前任住持蒋渊,”
周通说道此处又顿了顿,环顾四周,方才继续言语:
“连同三都五主里的六位,一齐叛出宗门,往东边投了魔门的先天宗!”
罗大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周通重重点头,
“为此,咱们这离山别院,上上下下被彻查清洗,所有人等几乎全换了一茬。原先那位主事的许监院,就因监管不力的重罪,被锁拿回了宗门的雷云峰受审。最后被判发配到北海的听涛城做苦役去了!”
“听涛城?”
罗大友脸色都变了。
“那可是极北苦寒地!听闻时有‘无艮风’肆虐,练气修士沾着点儿,顷刻间就冻毙了,便是筑基期的师叔,也撑不过一时三刻,处罚竟如此酷烈?”
“正是!可见宗门对此事震怒至极,手段也严厉得很。”
周通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精明与热切,
“不过,祸福相依。也正因为整个别院职位空出了一大批,我才赶紧疏通了关系,从清风林调过来。我也不贪心,不敢图那三都五主的高位,只求能在这‘八大执事’的位置上,稳稳占住一个。”
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低声道:
“罗兄想必清楚宗门的规矩——在别院执事任上干满二十年,无有大过,便有资格,去求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分!这可是咱们记名弟子的一条登天路了!”
罗大友听到这般言语,瞬时懂了周通的心思,他脸上微微一笑,赶忙点头。
“你我之间这般关系,我到时候必定为周兄撑上一撑。只是既然我等记名弟子都调拨到了,为何主持,监院以及都管这三位为何都无一点消息?这三位不来,其余人又有谁敢发号施令?”
周通微微颔首,却伸手搓了搓指尖,讪讪一笑。
“好叫罗兄知道,这里头确实还有些更惊人的内情……不过这些消息,小弟我也是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打听来的……”
见他这副作态,罗大友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支青翠竹笛,塞进周通手里。
“周兄惦记我这清风笛不是?拿去!借你便是。这下总能说了吧?”
周通不声不响地将竹笛收进袖中,这才压低嗓音,缓缓开口。
“放心,这消息绝不让罗兄吃亏。新派来的住持姓王,名若谷,曾是我在清风林时的老上司,原先便是那儿的监院。不过罗兄且宽心,这位王住持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前些日子他刚刚练气圆满,眼下已返回宗门,闭关冲击筑基去了。”
“至于都管一职,倒未变动,仍是原先离山别院那位袁朝雄,袁都管。”
周通声音又低了几分,透着些许神秘,
“这位的背景可了不得。听闻此次叛宗风波,他能屹立不倒,不仅是因为率先告发有功,更因他族中有一位筑基大修使了力气。只不过此人眼下也在宗门内进修,约莫半年后方能归来。”
罗大友听到此处,猛地回过神,眼中精光一闪。
“等、等等!住持未至,都管在外……那眼下咱们离山别院,岂非是新赴任的那位监院大权独揽了?!”
周通抚掌轻笑。
“罗兄一点就透,正是如此。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位监院的来头,怕是比那位袁都管,还要大上许多。”
“什么来头?!”罗大友急急追问。
周通却笑而不语,只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在罗大友眼前晃了晃。
罗大友脸色一变,胸口起伏几下,终于狠狠一咬牙。
“三个月就三个月!我这‘清风笛’借你三月!周兄,这下总能说了吧?”
周通嘿嘿一笑,眯起双眼,这才凑得更近,气声如缕。
“我说便是。但罗兄切记,此事出我口,入你耳,万不可外传。若是教那位正主儿听了去……你我怕是都讨不得好。”
“晓得晓得!你快说!”
“罗兄可曾听过出尘道人的事迹?”
“这谁人不知?”罗大友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玲珑福地人道气运第一,力压魔、佛、妖三方势力的那位天之骄子!听闻此遭气运之争后,便要一举结丹,成就真人之位了!你提她作甚?莫要卖关子!”
“罗兄莫急。”周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耳语,“咱们这位新监院……便与那位出尘道人,大有干系。”
他顿了顿,小声道
“听宗内传出的消息,此人乃是出尘道人亲自从玲珑福地带出来的。修的并非正经道途,而是一位武夫。”
“武夫?!”
罗大友几乎失声,又慌忙压低嗓子,满脸不可置信,
“宗门何时有让武夫主持一院局面的先例?这、这置我辈练气修士于何地?!”
“嘿嘿,罗兄有所不知。”
周通笑容里透出几分深意,
“宗内私下传闻,这位武夫来历极为特殊。听我一位在执事堂当值的族兄酒后透露,此人,很可能是出尘道人身边养着的一位面首。”
“此话当真?!”
罗大友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周通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听说当时从福地脱出的时候,出尘道人正牵着他的手,好叫人羡慕!我若是...”
“倒也没那么夸张,两位说的夸张了,听说那一位不过是与出尘道人有缘罢了,他一个小福地出来的人,出尘道人怎么看得上他?”
罗大友下意识便顺着话茬接了过去,
“确实,还是一个武夫,这辈子结不了丹的货色,宗门怎么这般不公?让一个力士骑到我们头上。”
周通却是浑身猛地一僵。
他倏地转过头,这才惊觉,身侧不知何时,竟已静静立着一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身量颀长,穿一身崭新的宗门制式素色白袍,背上负着一柄长刀,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挺拔精神。
罗大友也是一惊,慌忙起身看去。
他只来得及瞥见对方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袍,便下意识拱手作礼,口中介绍道:
“哦,这位师兄是哪里来的?在下罗大友,原先是缺月湖别院的见习弟子,这位是周通.....敢问师兄出处。”
“两位师兄有礼。在下陈怀安,初来此地,人地两生,倒也说不上什么跟脚。若非要问……”
他略顿了顿,才缓声道:“我自太南谷来。”
“太南谷?”罗大友眨了眨眼,面露困惑,
“咱们宗门三十六上院、七十二下院里,有这处名号吗?周师兄,你可曾听过?”
他扭头看去,却见周通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早已僵住,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额角竟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罗大友犹自未觉,还在那儿絮絮叨叨:“怎么了周师兄?这太南谷……莫非有什么说法不成?”
周通的身子已开始微微发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
“罗师弟……太、太南谷……是在天枢峰脚下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后半句:
“还不快快……随我见过宗门上修!”
话音未落,周通已“噗通”一声,径直跪了下去。
即便罗大友素来神经粗大,此刻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一震,骇然望向眼前那白衣负刀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