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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亚尔凡眠登往事(四)

  冰冷的指挥所内弥漫着浓重的烟草与焦虑气息。大幅东部战区地图铺满整面墙壁,各色箭头与标记如同狰狞的伤疤,切割着破碎的山河。

  游骑兵第二师师长,肩章上的将星在昏黄灯光下微闪,他如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地图核心区域。那片被红铅笔狠狠圈出的、即将吞噬数十万生命的炼狱:亚尔凡眠登。

  师长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盟军攻势的蓝色箭头上:“看,大纵深反攻撕开了口子,海军像狼群在啃他们的远洋补给线。剩下的四百万入侵军被分割、肢解,已成困兽!”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铁锈般的冷硬。手指猛地向西划过,最终停在一条由密集红色三角标识的粗壮箭头上,那箭头如同一柄滴血的矛尖,直刺地图东缘。

  “但这七十万……是块最硬的骨头!他们正有组织地向东突围,要撞开最后一道活命的大门!”

  他的指尖精准地戳在内华基落山脉那道蜿蜒的黑色等高线上,沿着山脉走向,重重划过一道南北纵贯四十英里的弧线,最终落在一座被特意标注为巨大黑色锥形的死火山上。

  “拦住他们的,只有这里——亚尔凡眠登!以这座巨山为核心,”他点了点那黑色的锥体,“山腰能建镇,是天然的炮兵堡垒。部署三支M1重炮营…”

  他拿起代表重炮的黑色棋子,“砰”一声砸在山腰城镇后方,“火力能覆盖西面二十二公里!这就是我们的铁拳!”

  他又迅速拿起代表步兵防线的蓝色长条棋子,沿着巨山山脚,南北方向排开三道:“三道堑壕防线,依托山脉,纵深防御!这就是唯一的闸门!”

  师长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肃立一旁的顾寒江少校。

  顾寒江眉头紧锁,紧盯着地图上敌我态势。他指着巨山防线西侧广袤的平原:“绕行?一百二十六公里避开我们的防线?”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北面有弗雷德的集团军群虎视眈眈,南面是巴尔顿的装甲矛头。绕行?只会一头撞进南北夹击的绞肉机,更何况亚尔凡眠登城里我们预留的机动部队会像钉子一样不断袭扰他们的侧翼和补给线,让他们寸步难行!”

  “没错!”

  师长低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以,他们只能硬啃!要么,集中重兵,主攻这里!”

  他手指猛地戳向代表巨山防线和山腰城镇的棋子,“只要砸碎巨山,拿下山腰交通枢纽,四十三公里!仅仅四十三公里外就是大型港口!那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唯一捷径!”

  他的手指又移向代表亚尔凡眠登重镇的另一个棋子,“要么,分兵强攻这里。但重镇巷战?那是无底洞!缠斗下去,距离港口更远,消耗更大时间更多!无论他们怎么选,巨山和亚尔凡眠登,必有一处,将成为血肉磨盘!”

  顾寒江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代表东线防御力量的稀疏蓝色旗子,声音带着压抑的不安:“将军…我们东线能紧急集结的部队,满打满算…不到五十万。对面,是七十万拼死突围的虎狼之师…”兵力悬殊的数字像冰冷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

  师长沉默片刻,拿起代表北线盟军的蓝色棋子,在巨山防线西北方向虚虚一划,语气带着一丝渺茫的期望:“北线…如果弗雷德能狠下心,分出一支精锐,提前咬住这支溃兵集团军的尾巴,持续消耗…或许…或许能在他们抵达我们防线前,啃掉他们七万左右的兵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那么,我们这四十五万人,依托地利和重炮,死守防线…尚有一线生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巨山防线前划着圈,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们的优势,是脚下这片山,是山腰那些能喷吐死亡的重炮!但劣势…是时间,是包围圈!”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一旦他们完成合围,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南线或北线的兄弟部队,能在解决他们当面之敌后,火速向东南驰援,为我们解围!

  所以,守!能拖一天是一天!用血肉和钢铁,把每一秒都变成敌人的噩梦!”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地图上的棋子微微跳动:“敌人耗不起持久战!他们的燃料、重炮炮弹,在西线补给线被我们海军绞杀后,早已捉襟见肘!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必须在西线其他残部彻底覆灭、我们腾出手来之前,撞开这道门!”

  顾寒江少校趋前一步,手指精准地点在巨山防线西侧约十二公里处的一个无名点:“将军,敌人不是傻子。他们绝不会顶着我们的炮火冲锋。

  他们必然会在我们重炮射程极限之外…这里,大约二十六公里处的无名小镇废墟。”

  他手指用力一戳说道:“建立前进基地,囤积他们宝贵的重炮、燃料和弹药储备。进攻发起时,他们的空军和炮兵,第一波打击的目标,必定是巨山山腰!他们要打瞎我们的眼睛,敲掉我们的铁拳!”

  他又指向巨山脚下开阔的缓坡:“步兵不可能徒步穿越炮击的死亡地带再仰攻我们的堑壕。他们必然依赖装甲运兵车!进攻前,重炮压制必不可少!如果我们能……”

  顾寒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指移向巨山防线右翼(南侧)一个标注为“喀什格勒”的小镇。

  “……如果能从本就紧张的预备队里,挤出一个装甲师,哪怕是残编的,秘密部署在喀什格勒后方。这里地形有起伏,便于隐蔽。

  一旦敌人主攻方向明确,这支装甲力量就能像一把尖刀,随时机动出击,打他们进攻部队的侧翼!迟滞其锋芒,甚至配合炮火反突击!”

  师长缓缓摇头,脸上肌肉紧绷,满是疲惫与现实的冷酷:“寒江…想法很好。但我们的装甲师…太少了。豹式、虎式、谢尔曼…每一辆都是宝贝疙瘩,损失一辆就少一辆。

  而对面,是一支以装甲突击起家的、建制尚算完整的装甲集团军!我们占了地利不假,但后勤…”

  他苦涩地笑了笑,手指重重划过地图上那条从后方蜿蜒伸向亚尔凡眠登的、细若游丝的补给线。

  “就算总部豁出老命,在我们被彻底合围前,把三个月的弹药、口粮、药品塞进防线…四十五万人!每天都是个天文数字!把兵力再分散去组建机动预备队?防线上的缺口谁来填?兵力…实在不够了…”

  他走到通讯电台旁,拿起一份空白电文纸,语气带着最后的努力:“我会亲自拟电,向军团司令部陈情!恳请他们…务必!命令北线的弗雷德将军,不惜代价,在敌人抵达亚尔凡眠登外围前,发动几场强有力的突袭!

  哪怕…哪怕只多消耗掉他们几万人,把他们的兵力削弱到六十万…六十万对我们四十五万,依托这山这炮,我们…才勉强能说…有一丝…微弱的优势…”

  顾寒江少校的目光死死钉在巨山防线那刺目的标记上,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那即将被血与火淹没的堑壕。地图上那些代表敌军装甲集群的红色箭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扑来。

  而阻挡这股钢铁洪流的唯一屏障,就是地图上那单薄得令人心颤的蓝色防线标记,以及即将填入其中的……四十五万条性命。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正在向巨山防线移动的蓝色小箭头:第117师。

  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掠过他紧抿的嘴角。他的儿子,顾星明,就在那个即将开赴这绝地、这血肉熔炉的部队里。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只有地图上那无形的、名为命运的绞索,在无声地收紧。

  冰冷的雨丝抽打在行军的队列里,混合着靴子踏过泥泞的黏腻声响,构成了西线撤退路上永无止境的哀歌。顾星明紧了一下肩上磨得发白的帆布背带,沉重的步枪枪托随着步伐一下下磕在腰侧。

  刚从血肉磨盘般的西线阵地撤下来,喘息未定,一道更冰冷的命令便砸了下来:放弃休整,全师向东,目标亚尔凡眠登。

  队伍沉默地在泥水中跋涉,只有军官偶尔嘶哑的催促划破雨幕。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士兵的心。

  顾星明听着身边几个老兵的低语,他们说越来越多的番号被打残、击溃,残兵败将都在往东边收缩。撤退?不,命令是“往东面的亚尔凡眠登撤退”。

  亚尔凡眠登……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顾星明的心湖,激起沉重的涟漪。那不是父亲顾寒江少校所在的游骑兵第二师驻守的防线吗?

  他记得父亲信中提到过那座巨大的死火山和围绕它构筑的钢铁壁垒。那里不是已经集结了四十万战备力量吗?

  难道……是要集合所有残部,在那里发动一场决定性的反攻?一丝渺茫的希望刚升起,立刻被更深的疑虑压下:什么样的反攻需要如此仓皇地收拢溃兵?

  雨势稍歇时,一队浑身泥浆、建制散乱的士兵被收拢进了117师的行军队列。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长途奔逃的疲惫。

  顾星明忍不住靠近一个拄着步枪喘息的上等兵,压低声音问道:“兄弟,西北方向……到底遭遇了什么?”

  那上等兵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他用力摇头,声音干涩嘶哑:“太恐怖了……根本挡不住!我们正面撞上了一个完整的装甲集团军!铺天盖地都是钢铁怪物!ARL44重型坦克,坦克歼击车,T34像狼群一样穿插,还有……还有IS2!那该死的122毫米炮,一炮就能掀翻我们的掩体!

  天上全是斯图卡的尖啸,俯冲下来丢炸弹,还有反坦克炮像毒蛇一样躲在暗处开火……还有海量的步兵在进攻…不到四天,部队就被打散了,只能撤……”

  他猛地住了口,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那钢铁洪流碾碎一切的噩梦就会再次降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不愿再回忆那炼狱般的景象。

  顾星明沉默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重新汇入沉默的行军洪流。那士兵描述的景象,印证了最坏的猜想:一支拥有绝对装甲优势的敌军主力正在全力往东突围。

  两个小时后,天际线的轮廓开始改变。地平线上,一座庞大、沉寂、锥形的黑色巨影在阴沉的云层下隐隐浮现,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亚尔凡眠登死火山。

  它的出现,像一块无形的磁石,将更多被打散的、迷途的残兵败将从荒野中吸附过来。队伍越来越庞大,却也显得更加混乱和疲惫。

  抵达一处名为艾兰的交通枢纽时,混乱达到了顶点。命令下达,大部分收拢的残兵被紧急抽调,转向通往亚尔凡眠登重镇的道路,去填补那座即将成为绞肉机的城市防线。

  只有像117师这样尚存部分骨架的部队,以及少数几个被打得七零八落、几乎不成建制的单位,被继续指派前往那座巨火山脚下的核心阵地:巨山防线。

  顾星明看着分流的队伍,心头沉重。亚尔凡眠登重镇是另一个血肉磨盘,而巨山,则是父亲所在的方向,也是敌人必然主攻的“铁拳”所在。

  头顶的天空异常空旷,令人心慌。那些曾经盘旋、轰鸣、带来短暂安全感或致命威胁的战机,彻底消失了踪影。

  “都调到北线去了,那边更吃紧,听说连重型轰炸机编队都拉过去了……”一个叼着熄灭烟斗的老兵啐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奈和认命。失去了天空的庇护,地面部队的脆弱感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行军的间隙不再有休整的惬意,变成了对生存物资的疯狂搜刮。士兵们像饥饿的秃鹫,扑向沿途被遗弃的堑壕、散兵坑。

  工程兵和坦克兵更是目标明确,他们攀爬上一辆辆燃烧殆尽或因为机械故障被遗弃在路边的坦克残骸。虎式的、豹式的、谢尔曼的……扭曲的钢铁躯壳成了临时的补给站。

  他们费力地撬开舱盖,从焦黑的内部搜刮着可能残存的武器弹药,拆卸着尚且完好的观瞄镜、电台零件,甚至是履带板。每一个有用的螺丝、每一发能用的炮弹都被视若珍宝。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从后方传来,一队伤痕累累的重型坦克超越了行军的步兵。是几辆虎式和豹式。

  它们曾经威风凛凛的轮廓此刻布满了战争的勋章,炮塔正面的装甲和巨大的炮盾上,密布着深深浅浅的凹坑、划痕和被大口径炮弹擦过的灼黑印记,有些地方的附加装甲板已经扭曲撕裂。

  敞开的舱盖里,车长们神情萎靡,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没从之前惨烈的装甲对决中回过神来。

  顾星明沉默地注视着这些移动的钢铁堡垒开过,它们身上累累的伤痕无声地诉说着敌人的装甲洪流是何等凶猛和疯狂:连虎豹都顶不住。

  就在这时,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番号依稀可辨是83步兵师的,逆着117师撤退的洪流,沉默而坚定地向西挺进。

  117师的师长猛地抬手,整个行军队列瞬间停下,所有人都肃立着,向这支逆向而行的队伍行注目礼。一种沉重而悲壮的气氛弥漫开来。

  一名站在顾星明附近的少尉,声音低沉地解释,仿佛是说给身边的士兵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们……是去迟滞那支装甲集团军先锋的……为大部队在巨山防线布防争取时间……”

  顾星明望着那些消失在烟尘中的背影,接口道,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洞悉:“不止是争取时间……他们要用命,在短时间内伪装成我们的主力部队,吸引敌人的注意,牵制他们的锋芒。”

  他仿佛看到了那支小部队即将面对的命运——被钢铁洪流瞬间吞噬。

  少尉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敬佩与苍凉:“有去无回的任务……但他们依然决绝地向地狱挺进了。”

  十个小时后,巨山庞大的山体已近在咫尺,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就在队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抵达山脚区域时,低沉的轰鸣声从云层中传来。

  一支由89架轰炸机和运输机组成的混合编队,如同钢铁的候鸟,穿过防空火力的稀疏拦截,显然敌人的空中力量也捉襟见肘了。

  飞临他们的上空时舱门和投弹舱打开,一个个沉重的包裹被推出,白色的降落伞次第绽开,如同绝望中飘落的希望之花。

  地面瞬间沸腾,士兵们不顾一切地冲向预定的空投区域。然而,当物资落地,清点过后,希望迅速被现实的冰冷浇灭。

  后来他们才辗转得知,后方高层曾承诺每天向巨山防线和亚尔凡眠登重镇空投两百吨物资。但冰冷的现实是,每天实际落地的,常常不足五十吨。

  地面补给线更是命悬一线,在敌人先头部队的不断袭扰下,运输车队时断时续,有时能艰难运进一百多吨,有时则只有的八十吨,甚至出现过连续几日仅运入十吨物资或彻底断供的绝境。

  北线紧急抽调的部队,也只是勉强维持着这条生命线不被彻底掐断。

  站在山脚下,仰望着那座如同墓碑般耸立的巨大死火山,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补给物资的匮乏,一种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每一个士兵。

  一场史无前例的、注定惨烈到无法想象的大战气息,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酝酿、发酵。许多士兵默默地拿出珍藏的纸笔,在枪炮声暂时停歇的间隙,借着微弱的篝火或手电筒的光,开始写下或许永远无法寄出的遗书。

  他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无人知晓,地狱的大门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轰然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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