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亚尔凡眠登往事(一)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在医疗院的隔离病房里弥漫,净化法阵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索菲亚医生,一位面容温和却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的中年女性,正仔细查看着顾星明胸口的淡粉色疤痕。
“外伤愈合得不错,阿特拉斯导师的急救和后续处理非常及时。”
她放下听诊器,目光转向顾星明略显苍白的脸,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但那种程度的黑气侵蚀,对精神层面的冲击可能更深远。顾星明同学,我建议做一个深度的精神检查,确保没有残留的负面能量或创伤应激反应影响你的魔力回路稳定性。”
“精神检查?”顾星明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记忆深处最抗拒的角落。那位慈祥的家教老师……每次在他被噩梦魇住、或因意外声响爆发应激创伤反应后,总会用那双温暖却带着不容拒绝力量的手按住他的额头,进行精神力检查和压制。
两年的相处,虽然家教老师帮他极大地减少了爆发频率,压制了噩梦,但每一次精神检查本身,都如同将他强行拖回炼狱的入口。
让他被迫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重新经历那些被刻意封存的恐惧和痛苦:爆发一次,再压制下去,相当于一次要经历两次创伤的折磨。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被窥探的恐惧,是他最深的抗拒。
“不,医生,我……”顾星明下意识地开口拒绝,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然而,索菲亚医生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决断。就在顾星明话音未落之际,她那带着柔和治疗光晕的手掌已经稳稳地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放松,孩子,很快就好。”索菲亚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精神力已如涓涓细流,温和却坚定地探入。
嗡!
顾星明只觉得大脑仿佛被投入了滚沸的油锅!拒绝的意念瞬间被一股汹涌而来的精神洪流冲垮!索菲亚医生的精神力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他意识深处狂暴的漩涡!
“啊……!!”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顾星明喉咙里挤出,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眼猛地睁大,瞳孔深处倒映的却不再是洁白的病房,而是……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地狱!
索菲亚医生的脸色骤变!她按在顾星明额头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吸附住,温和的治疗光晕瞬间变得紊乱、明灭不定。
她紧锁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罕见的慌乱。她猛地转头,厉声质问站在一旁、同样被这变故惊得脸色发白的蕾欧娜:
“蕾欧娜!这名学生什么来历?!他的精神壁垒下藏着什么?!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他有如此……如此惨烈的从军经历?!”
她的声音带着严厉的责备,更带着急切——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医疗魔法此刻竟如泥牛入海,非但无法顺利探查,反而被对方狂暴混乱的精神力死死缠住,难以抽身!强行中断,后果不堪设想!
蕾欧娜被这声质问惊醒,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他……他参加过亚尔凡眠登战役……”蕾欧娜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自责,“索菲亚医生!现在怎么办?!”
“我需要你的帮助!”索菲亚医生急促地命令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精神力混乱狂暴,形成了一种……自我保护式的反噬漩涡!我一个人无法安全结束检查,更无法将他拉出来!
快,用你的精神力,和我一起施展‘宁静抚慰’!稳住他的核心意识!快!”
蕾欧娜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看着顾星明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看着他额头上索菲亚医生那只被“吸”住的手,蕾欧娜的心揪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所有的担忧和自责转化为纯粹的精神力。她伸出微颤却坚定的手,同样按在了顾星明的额头上,闭上双眼,将属于传奇光系法师的强大而温和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狂暴的海洋。
“宁静……抚慰……”蕾欧娜低声吟诵着古老的咒文,她的精神力如同一道坚韧而温暖的银色光丝,努力缠绕上索菲亚医生那陷入混乱漩涡的精神力,试图共同编织一张稳固的网。
就在两人的精神力与顾星明被强行打开的精神洪流汇合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精神屏障,将三人的意识同时拖入了一个血腥、绝望、充满硝烟与死亡的世界。
亚尔凡眠登!
蕾欧娜“看”到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彻底、如此令人窒息的地狱景象。天空被厚重的、翻滚的硝烟完全遮蔽,没有一丝阳光能透下来,只有炮火闪烁时映出的惨白与猩红。
她的“视野”仿佛被顾星明的记忆固定在一个高点上,俯瞰着下方。
数条蜿蜒曲折、如同大地伤痕般的堑壕防线,层层叠叠地环绕着一座被炮火削平了山顶的巨山,山腰处一座中型城镇的废墟在浓烟中若隐若现,断壁残垣诉说着毁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血腥、焦糊和尸臭混合的死亡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记忆猛地拉近、跳跃!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那是15岁的顾星明!他穿着绿色的军装,戴着一顶缠着伪装网、边缘崩裂的头盔。
稚嫩的脸上沾满污垢,只有那双眼睛,在浓烟中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猎人般的锐利和……麻木的决绝。
他正抱着那支熟悉的、加装了刺刀的M1加兰德步枪,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堑壕壁。
外面是震耳欲聋的、如同死亡潮汐般的呐喊和密集的枪声!敌人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向摇摇欲坠的防线!
“砰!砰!砰!砰!砰!”
少年顾星明机械般地扣动着扳机,每一次后坐力都撞击着他单薄的肩膀。滚烫的弹壳不断抛落在他脚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很快被泥土和血污覆盖。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准星,每一次瞄准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每一次击发都带走一个模糊冲近的身影。蕾欧娜甚至能“感受”到他手指扣动扳机时冰冷的触感,以及枪托抵在肩窝那熟悉的震动。
记忆再次剧烈跳跃!防线告急!
敌人已经突破了外围的两道堑壕!顾星明和他身边仅存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战士们,被压缩在最后一条主堑壕内。白刃战爆发了!
刺刀、枪托、工兵铲、拳头、牙齿……一切能用的东西都成了武器。狭窄的堑壕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嘶吼声、金属撞击声、临死的惨嚎声、骨头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恐怖的交响。
少年的顾星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爆发出惊人的凶狠。他矮身躲过一把劈来的工兵铲,反手用刺刀狠狠捅进一个敌人的腹部,用力一拧!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喷溅了他一脸。
他看也不看,拔出刺刀,用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在另一个扑上来敌人的太阳穴上……
敌人的反击将他头盔砸歪,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眼神里只剩下野兽般的杀戮本能和求生的疯狂。
堑壕外,更多的敌人正如同蝗虫般涌来!
记忆又一次残酷地跳跃。激战后的短暂死寂。
堑壕里,层层叠叠堆满了尸体。有穿着同样墨绿军装的战友,也有穿着深色军服的敌人。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随处可见,将泥泞的土地染成一片暗红。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饥饿,如同最原始的野兽,啃噬着幸存者的胃。顾星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眼神空洞地在尸体堆中翻找着。
他扒开一具僵硬的尸体,手指在冰冷僵硬的口袋里摸索。终于,他摸到了一块被污血和泥水浸泡得发黑发硬的面包。
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对食物的纯粹渴望。他一把抓起那块肮脏的面包,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用尽力气撕咬、咀嚼、吞咽。泥土的涩味、血污的铁锈味、面包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拼命地将食物塞进胃里。
就在这时!
凄厉的、如同地狱号角般的炮弹破空声由远及近!天空再次隆隆作响!
顾星明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丢掉剩下的面包,连滚带爬地扑向最近的一个小小的防炮洞,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空洞、绝望和极致的惊恐充斥着他的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轰!!!”
巨大的爆炸在堑壕附近响起!泥土和碎石如同暴雨般落下。
就在顾星明蜷缩的防炮洞前几米处,一个正在堑壕内奔走呼喊、催促士兵躲避炮击的军官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起!
“噗通!”
半截血肉模糊、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重重摔落在顾星明的洞口前!那军官的上半身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一张年轻却沾满血污、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正好对上了防炮洞里顾星明惊恐的眼睛。
濒死的军官似乎认出了这个蜷缩的少年士兵。他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托付。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手艰难地伸进军装口袋,摸索着,掏出了一块相对干净些的面包,和一张被血染红了一角、但依然能看清上面幸福笑容的一家三口照片(年轻的军官,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面包和照片,朝着防炮洞里顾星明的方向,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丢”了进去。然后,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垂下。
顾星明看着滚落在脚边的面包和照片,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下,眼神在那张染血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被那笑容烫到。
他伸出手,飞快地将照片捡起来,塞进自己同样肮脏的口袋里。然后,他抓起了那块面包,再次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泪水无声地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但他咀嚼的动作没有停止。
1916年……蕾欧娜的意识在剧烈颤抖。就在这少年在尸山血海中捡食沾血面包、躲避炮击的时候,在大洋彼岸的大陆上,她和丹尼、奥洛托夫,正沐浴在和平校园的阳光里,为魔法理论课的难题争论,为周末的舞会挑选裙子,沉浸在无忧无虑的青春与懵懂的爱恋中。
巨大的时空错位感和难以言喻的悲怆如同巨锤,狠狠砸在她的灵魂上!
“别吃了!别吃了!孩子,回来!快回来!到老师这里来!”蕾欧娜在精神层面失声痛哭,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将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如同温暖的潮汐般疯狂涌向顾星明意识的核心。
同时奋力施展着安抚术,试图将他从那片绝望的焦土中拉回来。索菲亚医生也早已泪流满面,竭尽全力配合着蕾欧娜的引导。
记忆最后一次猛烈跳跃。似乎是战役的后期?顾星明的军装看起来相对干净了些,戴着新的有伪装网的头盔。
他站在堑壕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山上那座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小镇废墟,那时炮兵阵地所在位置。眼神复杂,有疲惫,有麻木,或许还有一丝……告别?
他低下头,熟练地给手中的M1加兰德步枪装上长长的刺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他15岁,就已经是一名代理军官了,看了眼手腕上从尸体扒下来的手表对了眼时间,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了冲锋哨…
“哔!!!哔哔哔!!!”
一阵尖锐、刺耳的冲锋哨声撕裂了战场短暂的死寂!紧接着,是更加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大地彻底掀翻的己方炮击!隆隆的炮声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一个士兵的心脏上。
顾星明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如同他手中刺刀般冰冷锐利。他不再犹豫,双手握紧步枪,迈步朝敌人防线走去!
在他身后,无数和他一样穿着墨绿色军装、面容或年轻或沧桑的士兵,如同沉默的蚁群,纷纷爬出藏身的洞穴,汇聚成一股沉默的洪流。
他们的目标,是极目远眺之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大伤疤般横亘在大地上的数道绵延无尽、布满了铁丝网和火力点的敌方堑壕防线。
而这,仅仅是亚尔凡眠登战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角落。
在同一时刻,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在无数条类似的战线上,数万名士兵正做着同样的动作:爬出堑壕,迎着死亡,向着那条仿佛从大地尽头延伸到另一个尽头的、象征着绝望与毁灭的敌方防线,沉默地、义无反顾地走去。
这是一场向着地狱的冲锋。
“战争结束了!战争已经结束了!!!星明!你不用再冲锋了!回来…快回到老师身边来!回来啊!”
蕾欧娜的精神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与索菲亚医生凝聚了所有医疗魔力的安抚力量汇合,如同两道最坚韧、最温暖的光索,死死缠住顾星明意识中那个正迈步走向炮火的身影,用尽全力向后拉扯!
轰!!!
顾星明的精神世界仿佛被投入了最深的海底,骤然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病房里,索菲亚医生和蕾欧娜导师同时闷哼一声,按在顾星明额头上的手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弹开。
两人经历了一场大战,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脸上更是泪痕交错,尤其是蕾欧娜,双眼红肿,眼神中充满了心碎与后怕。
床上,顾星明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身体也不再颤抖。他陷入了更深沉、更平静的睡眠,仿佛刚才那场席卷三人的精神风暴从未发生过。
索菲亚医生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用手帕擦拭着泪水,看向蕾欧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蕾欧娜则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扶着顾星明的肩膀,将他放倒在洁白的医疗床上,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手指不经意间拂过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悲悯与坚定守护的母性光辉。
她没有离开,只是拉过一张椅子,无声地坐在了床边。索菲亚医生也沉默地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剩下顾星明均匀的呼吸声和净化法阵低沉的嗡鸣。她们将在这里,为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少年,守过这个注定漫长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