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随即是两声克制的敲门。

　　“笃笃。”

　　顾星明正低头检视着手中灵力流转的克拉格步枪，闻声头也没抬：“是的，我很方便！请进，please！”

　　门被轻轻推开，侍从端着盛有安神茶的银质托盘走进来。他脸上训练有素的平静微笑，在目光触及顾星明手中那支线条硬朗、泛着冷冽灵力光泽的步枪时，瞬间凝固了，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

　　那绝不是学院制式法杖的形象！那是一支真真切切、散发着工业与火药时代气息的步枪！规则在脑海中尖锐地响起：禁止私藏、使用非制式危险物品！

　　但侍从的目光迅速扫过顾星明专注而平静的侧脸，以及他胸前那枚艾瑞斯徽章上若隐若现象征着临时权限的微光流痕。

　　他想起了关于这位新生前些日子在宿舍发生的事情，也隐约听闻过高层对其的特殊安排。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在牵扯到导师特批权限和这位“特殊人物”的时候。

　　侍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起那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工作台一角空处，避开那些散落的灵光子弹桥夹：“今晚的安神茶，先生。如果有需要的话，尽管提出来。”

　　顾星明这才放下步枪，枪托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点点头：“谢谢。”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但下次提供红茶，我喜欢红茶。”

　　说话间，他已经从自己放在床头、略显陈旧的钱夹里抽出几张印着复杂纹路的通用币钞票，动作自然地将它们塞进了侍从上衣的口袋里。

　　他见过那些贵族子弟随手打赏侍从的样子，知道这是学院里不成文的规矩。

　　指尖触碰到钞票的厚度，侍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恭敬：“十分感谢，先生。”他微微欠身，准备离开。

　　“不，等等！”顾星明叫住了他，又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塞了过去，“帮我个忙！帮我装子弹！”他指了指工作台上堆着的空桥夹。

　　侍从愣住了，装…子弹？他看着顾星明变戏法般变出大量闪烁着微弱灵光的步枪子弹，又凭空凝聚出几个半透明的灵力桥夹。

　　顾星明拉过一把椅子：“坐。”自己则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枚子弹。

　　侍从依言坐下，有些无措地看着。只见顾星明拿起一枚子弹，指尖凝聚起浓郁的金色灵力，那光芒如同实质般缠绕、压缩，注入子弹内部。

　　原本只是散发着基础灵光的子弹，其尖头部分骤然亮起，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熔金在高速旋转、凝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穿透性气息。

　　完成压缩后，顾星明将这枚明显沉重了许多、灵压内敛的子弹递给侍从：“装进桥夹里，五个一组。”

　　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微微发烫、蕴含着可怕力量的灵力穿甲弹，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其内部被强行禁锢的狂暴能量。

　　他屏住呼吸，按照顾星明的指示，极其谨慎地将它们一枚枚、一排排地压入灵力桥夹的卡槽中。每压入一枚，他都觉得像是握住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我提前就把克拉格步枪的灵力穿甲弹给准备好，”顾星明一边飞快地压缩着下一枚子弹，一边解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这样临战时，我就不用再浪费时间慢慢给枪膛内待激发的子弹蓄能了，直接上膛就能打出最大威力。”

　　时间在寂静的压缩与装填中流逝。工作台上，被侍从小心翼翼装好的、闪烁着危险金红色光芒的穿甲弹桥夹越来越多，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微型军火库。

　　顾星明压缩子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台灯下显得有些苍白。连续两个小时高强度输出和精密控制灵力，对精神和身体的消耗远超常人想象。

　　终于，他再次拿起一枚子弹，指尖的灵力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压缩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和缓慢。他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第几发了？”

　　侍从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而清晰地回答：“三百二十五发穿甲弹，先生。”他看着顾星明疲惫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关切地补充道：“您累了，先休息吧。”

　　三百二十五发！顾星明听着这个数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这足够克拉格1921步枪支撑一次高强度的小规模战斗了。

　　他长长吁了口气，强撑着再次拿出几张钞票塞给侍从，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模糊：“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休息一下。”

　　侍从接过钞票，看着顾星明几乎要趴在桌上的疲惫身影，再次微微躬身：“是，先生。祝您好梦。”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将那一桌散发着致命灵光的子弹和精疲力尽的枪械法师留在了寂静的灯光下。门外的侍从轻轻吐出一口气，今晚的经历，恐怕会让他终生难忘。

　　顾星明几乎是瘫在窗边的硬木椅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试图驱散高强度灵力压缩带来的灼热感和精神上的沉重疲惫。

　　三百二十五发穿甲弹的灵力储备耗尽了他的心神，连手指都仿佛灌了铅。

　　窗外，学院夜景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远处星辰穹顶宴会厅隐约的乐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如同钢针般刺破寂静的声音猛地扎进他紧绷的神经！

　　扑棱棱！是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来自窗外！很近！

　　“！！！”

　　几乎是条件反射，顾星明如同被强电流击中，身体瞬间从瘫软状态弹起！肌肉记忆快过思维，右手闪电般探出，虚握！

　　“嗡！！”

　　金色灵力粒子狂涌，空气中瞬间凝聚出那支线条硬朗、带着冰冷机械美感的灵力克拉格-约根森1898步枪！

　　枪身尚未完全凝实，顾星明已经完成了标准的抵肩动作，脸颊贴住光滑的枪托，右眼如同鹰隼般死死压向机匣侧上方那黄铜材质的觇孔瞄准器！

　　“咔哒！”轻微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他拨开保险的声音。

　　立柱式准星锐利的尖端，在觇孔清晰的圆形视野里，如同最精准的标尺，瞬间锁定了窗外那个拍打着翅膀、正急速接近窗台的模糊黑影！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上一次窗外出现的黑影，带来的是贯穿胸口的剧痛和死亡威胁。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内衬，握着枪托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他强行压下扣动扳机的冲动，只是将准星死死钉在那个越来越大的轮廓上，呼吸屏住，肌肉紧绷如弓弦。

　　黑影越来越近，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清晰：灰白色的羽毛，扑腾着，带着一种…家禽般的笨拙？

　　然后，它“噗”地一声，稳稳地落在了顾星明窗台外窄窄的石沿上，歪着脑袋，用一双豆子般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内如临大敌、枪口直指自己的顾星明。

　　不是黑气，不是模糊的人形恶魔。是一只鸽子。一只肥硕的、脚上还绑着一个小巧金属筒的信鸽。

　　“……”

　　顾星明紧绷的神经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长长地、带着一丝颤抖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紧张感瞬间退潮，留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种被愚弄的荒谬感。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手中的灵力克拉格步枪无声地化作光点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扶着窗框，感觉腿有点发软。

　　缓了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那只鸽子丝毫不怕人，甚至往前跳了一步，主动把绑着信筒的细腿伸向他。

　　顾星明皱着眉，解下那个小巧的金属筒，里面卷着一张质地不错的便签纸。展开一看，上面是几行潦草却刚劲有力的字迹，一看就出自某个手比脑子快的家伙：

　　顾！

　　宴会厅这边无聊透顶！全是假笑和该死的社交辞令！酒倒是不错，但一个人喝闷酒太蠢了！

　　快滚过来！有好东西给你看！保证让你眼睛一亮！不来后悔！

　　奥列格

　　落款旁边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但特征明显（粗眉毛、方下巴）的自画像笑脸，旁边戳着几根代表头发的线条。

　　“奥列格……我他妈……”顾星明捏着纸条，额角青筋直跳。

　　下午才因为“没礼服”这个无比现实的理由拒绝了葛罗丽那冰锥子似的邀请，晚上就被这头北境蛮熊用“恶作剧”信鸽吓个半死，还强行拉他去同一个宴会？

　　他盯着那“保证让你眼睛一亮”几个字，心里的烦躁和好奇激烈交战。

　　奥列格虽然莽撞，但军人世家出身，对“好东西”的品味通常很硬核，应该不是指那些花里胡哨的甜点或舞步。

　　“最好是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顾星明对着窗外夜色，对着那只还在悠闲梳理羽毛的鸽子，咬牙切齿地低语，“奥列格，不然下一次秘境测试，老子第一个射的就是你！保证用穿甲弹！”

　　鸽子显然听不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穿着这身格格不入、沾着枪油和汗渍的标准学院制服，踏入那个衣香鬓影、充斥着上流社会气息的场合，忍受可能的目光，甚至可能再撞见葛罗丽那冰冷的眼神。

　　不去？奥列格那家伙虽然莽，但“好东西”的承诺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而且，内心深处，一丝被下午葛罗丽事件勾起、又被强行压下的、对“正常社交”的模糊好奇，也悄然冒头。

　　最终，对“眼前一亮的东西”的期待，以及对奥列格“说到做到”性格的了解，压倒了社交尴尬。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啧！”他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门外走廊上随时待命的侍从喊道：

　　“带路！去星辰穹顶宴会厅！现在！”

　　侍从显然有些惊讶，这间宿舍的学员都不参与宴会今天却突然火急火燎地赶去。但他训练有素，立刻压下疑惑，恭敬地躬身：“是，先生。这边请。”

　　顾星明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无辜的信鸽，整了整自己那件怎么看都和“宴会”不搭的学院制服，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决然。或者说，去验收奥列格承诺的“货物”的严肃，迈步走出了207宿舍的门。

　　走廊的魔法壁灯光芒柔和，却照不散他眉宇间残留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好奇心点燃的微光。宴会厅的喧嚣乐声，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