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圣教焰火
大雪封山的第三天,方青把张德叫到了正殿。
张德进来的时候,身上还落着一层没来得及拍干净的雪沫。
他刚从山下地窖区巡查回来,连日来一直紧盯粮食与煤炭的入库进度。
望着眼下愈发凶猛的雪势,他心中已然猜到这些物资的用途,不由得心生感慨,圣子不愧是先天神圣,竟能早有预判,未雨绸缪。
方青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北部的大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几处位置。
看到张德进来,他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坐下,然后开门见山。
“圣教如今的规模已经不一样了,职位划分得重新定一下。”
这几个月教众人数从三千多暴涨到九千多,原来的左右护法加大长老那一套草创班底已经撑不住现在的摊子。
方青参照前世游戏里那些成熟公会和原住民势力的管理模式,结合圣教的实际情况,列出了一套新的职级体系。
第一境到第三境依旧是普通教众,日常以修炼和执行为主。
第四境统一为执事,负责处理各种具体事务。
第五境初期和中期前往各个分舵担任副舵主和舵主,后期和巅峰留在主庭担任长老。
目前圣教第五境中期和初期加起来一共三十一人,除了留一个第五境中期在极北分庭担任常驻管事之外,其余三十人正好分配到现有的十处分舵,每处一个舵主一个副舵主。
剩下的二十七人全是第五境后期和巅峰,全部留在主庭担任长老。
张德虽然已经突破到第六境,但大长老之位不变,统管全局。
至于第六境,方青把原来的左右护法取消了。
随着北笛和希音的加入,第六境已经达到了六人,再用左右护法这套称呼既不够用也显得格局太小。
方青给他们统一任命为护道,王影修为最高资历最老,担任护道首座,其余五人并列。
往后新加入的第六境或者教内有人突破到第六境,也按此分配,成为新的护道。
“五境初,中期去分舵,后期和巅峰留主庭当长老,六境全部归入护道,第四境执事根据实际情况调配,缺人的分舵优先补充。”
方青把大致的职级表递给张德,“往后新加入的教众或者内部晋升的,全部按这个套路走,到了什么境界就对应什么职位,不用再每次扩编都重新调整。”
张德双手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职级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跪下去对着方青行了个大礼。
他现在穿的是大长老专属的玄黑锦袍,袖口和领口镶着火焰纹,比普通长老的款式多了几分厚重。
方青让他起来,然后话锋一转。
“粮食和煤炭现在囤了多少?”
张德立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表情,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
“粮食九亿斤,煤炭二十一亿斤。”他报完总数之后合上账册,补了一句,“专门挖了三个一千米长、百米宽、十米高的大型地窖用来储存,位置在主峰北面冻土层以下,入口有徐志布置的阵法掩护。”
方青点了点头,九亿斤粮食,二十一亿斤煤炭,听起来是天文数字,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场雪灾的覆盖范围是青泽大陆小半个北部,人口虽然因为连年战争而并不密集,但零零散散聚落城池里的人口加在一起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按照剧情资料里一笔带过的两句话,光是雪灾饿死和冻死的人口就会占到灾区总人口的六七成。
这点粮食和煤炭,救助一小部分区域都勉强。
他从桌上拿起朱砂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位置。
这几处都是北部人口相对密集的城池周边区域,离白霜山脉不算太远,但正好处在雪灾覆盖的重灾区。
“救助不可能全救,只能救最需要的那部分。”
方青把笔搁下,指着地图上的那几个圈,“这几处是重中之重,人口多,雪灾覆盖严重,附近又没有太强的正途径势力,我们的粮和煤优先往这几处调,其余偏远的,人烟稀少的地方,暂时不考虑。”
张德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有些震惊,圣子竟然连雪灾重区都已经提前预判到了吗?
不愧是先天神圣,定有天道指点,他赶紧点头应下。
“你现在就着手安排。”方青说,“在各个救助点搭建施粥棚和救济站,粮食和煤炭提前到位,每个救助点至少派一名第四境坐镇看护,不能出任何差错。”
等一切布置完毕后,大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正常的冬雪,北地的冬天本就来得早,下几场大雪不算稀奇。
但这场雪和以往任何一年都不一样,它不是下一阵停一阵,而是用一种铺天盖地,无休无止的姿态将整个北地一寸一寸地埋进去。
第一场雪还没化,第二场雪已经压了上去。
第二场雪还没停,第三场雪又从天穹倾泻而下。
积雪从脚踝没到膝盖,从膝盖没到大腿,到最后北地的一些低洼村落,整个屋顶都被埋在了雪层下面。
凡尘百姓是最先撑不住的,冻土上的麦田早在第一场雪降临之前就已经被严寒冻死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收成还不够各村各户分上几天。
粮食储备在入冬后没多久就开始告急,煤炭和柴火的消耗远比往年快得多。
因为今年冷得太邪门了,往年冬天烧一炉子能暖一整夜,今年烧两炉子都不够。
饿死人的情况最开始出现在几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然后是镇子,然后是城池边缘的贫民区。
各大正统途径势力也开仓救急,但他们是超凡势力,平时的食物需求本来就不高,储备量更少,谁也没想到雪灾来得这么早,这么大,这么久。
能救济的不过是势力附近的零星区域,更远处的城镇村落,他们鞭长莫及。
方青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圣教的各大救助站几乎在同一时间开放。
施粥棚搭在白霜山脉外围的几处重要隘口和交通要道上,每个施粥棚旁边都堆着小山一样的煤炭包和干柴垛。
穿着统一玄黑冬袍,袖口绣着圣教火焰纹的教众站在粥棚前,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被烧得咕嘟咕嘟冒泡,五谷粥的香气在雪幕中弥漫了整条街。
粥是稠的,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稀粥,每一碗捞起来都能看到完整的麦粒和豆子。
领粥的队伍从粥棚前排出去老远,沿着被踩实的积雪路面蜿蜿蜒蜒地延伸,队尾模糊地消失在雪幕深处。
几个教众在队伍两侧来回走动维持秩序,灵力波动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在普通百姓眼里就是一群穿着黑衣的仙人。
没有人敢插队,没有人敢闹事,所有领粥的人都安安静静地抱着碗排着队,轮到自己时先对着粥棚弯腰鞠个躬,然后才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接过粥碗。
圣教的名声就在这一碗接一碗的热粥里,在那些排着队弯下腰的百姓之间,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但顺利的表象下也总有藏不住的杂音。
张德在正殿里汇报完各救助站的运转情况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合上账册就告辞。他站在方青面前,脸色难得地有些不太好看,似乎在斟酌措辞。
“圣子,有一件事需要向您禀报。”张德翻开账册,“各救助站上报,最近出现了几种不太好的情况。有些大地主和商人明明自己家里粮食满仓,偏派家中的仆人和佃户冒充难民去排队领粥,甚至连煤炭都领。更有甚者,把领回去的五谷粥用来喂狗、喂猪。”
方青抬起眼,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了张德脸上。张德继续往下说:“各站已经抓到了几个,暂时扣在救助站旁边的临时棚子里。但这种情况恐怕不是个例,我们统计了各站的粥消耗量,有几处明显比预期多了两到三成,多半就是被这类人领走了,眼下还没处理,等圣子定夺。”
方青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
“既然家里粮食够吃还来领粥,如果是领回去自己吃的,打几大板,作为警告,小惩大诫。”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领回去喂狗喂猪的,全部压到救助站前面,当众宣罪,罗列证据,然后全族抄斩,一个不留,所有家产全部充入赈灾仓库,一粒米都不许漏。”
“能干出来这种事的,平日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他们的人头挂在救助站外面,告诉所有排队领粥的人,圣教的粥是给人喝的,圣教的煤是给人烧的,人拿人的东西,畜生吃畜生的饲料,规矩就是规矩。”
他站起来,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手令,在张德的注视下将刚才所说的处置办法详细写下来,然后盖上圣教的火焰印。
“哦,对了,抄家斩首这种事,交给奴哈只去办。”
张德接过手令,不再多问,转身去传达。
奴哈只在拿到手令后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此情况暂不干预。
不少商户地主见其他人干了也没事,自己不愿吃亏,便有样学样地揣着锅盆混进队伍。
奴哈只又等了两天,见上钩的差不多了,手中暗中记录的名单已密密麻麻,这才亲自带人按图索骥。
每抓一家人,他都让人把当面指认的粥棚伙计,猪槽下没吃完的米粒全部登记成册,然后当着所有排队百姓的面把证据公之于众。
刑场就设在各大救助站旁边,但奴哈只并不是简单地对犯人痛快斩首,而是酷刑伺候,剥皮充草,然后再斩首示众。
围观的人山人海之中,有人吓得发抖,也有人当场跪下来朝圣教的方向磕头。
那些曾经觉得大户人家拿白粥喂猪也正常的人,此刻看到黑衣仙人按人证物证一一砍头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在自己饿到只剩一丝力气的时候替他们问一句公道。
圣教要扶天下,但也绝不把自己扶在烂泥身上。
圣教心济天下苍生,但也有绝对的准则不可触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