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踏入源界

　　陈默在铁梯上蹲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确认巷子里没有任何脚步声。

　　然后他翻下铁梯，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那片街区。他不敢回家——如果那个猎犬能看见他的源文，那他住址大概就跟写在额头上一样清楚。他沿着城西工业区的废弃铁路往北走，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直到膝盖开始发抖——空气密度的改写还没有完全消退，每走一步都像在深海走路。

　　他拐进了一条死巷。城西老工业区最深处的小巷，两侧是废弃仓库的后墙，巷子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没有路灯，只有从远处工厂烟囱口漏出来的微弱黄光——不是恒温灯的那种稳定白光，是旧式钠灯的老橙色，照在砖墙上像生锈的铁丝网被烤热了。墙角堆着几个压扁的纸箱，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最上面的那个还印着“正平快递“四个字，“正“字偏了五度。一只野猫蹲在纸箱顶上，瞳孔在黑暗里收成一条竖线。不咬。只是看。

　　死路。

　　陈默靠在墙上喘气。他的肺像被人攥着往外拧。深呼吸的时候能听到肋骨缝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旧伤在空气密度异常的高压环境下又开始抗议了。他的后背贴着砖墙，砖是凉的，但砖缝里的灰泥是温的——不正常的温。

　　然后他感觉到背靠的墙在动。

　　不是地震。是砖缝里的灰泥渗出了光——金色的、半透明的光。墙上渗出了一行字，字体和急诊室里看见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更大、更亮、更像活的：「门已开——源界入口。心跳频率确认：编辑者。准许通过。」

　　陈默连想都没想，推门就进去了。

　　不是物理的门。是他推那行字的瞬间，整个身体被一种类似失重但不是失重的感觉卷了进去。没有眩晕，没有声音，只有短暂的黑暗——大概三秒——然后他落在了地面上。

　　地面是硬的。但不是水泥地。

　　他站起来，视野里的东西让他停了呼吸。

　　天空是深蓝色的，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取代星辰的是文字——大量的、流动的、挂在每一寸天空上的金色文字。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巨大的由字母和符号构成的银河，在他头顶缓缓旋转。文字银河的边缘是歪的——不是对称的螺旋，是偏角的、不规则的、像一只巨大的猫用爪子在深蓝的天幕上挠出了一条弯曲的弧线。远处的地面上有发光的线条——不是路，是文字构成的河流，从地平线的一端流向另一端，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在以缓慢的速度翻涌、变形、重组。河流的亮度不均匀——有些段落的文字密集，亮得刺眼；有些段落的文字稀疏，几乎看不见，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几页的书。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石头——不是天然岩石，是建筑的断壁残垣——不，是曾经存在过的建筑的废墟轮廓线，像有人用光画了一座倒塌的城市，然后忘了关灯。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空气中没有气味——这是最快意识到自己不在现界的方式。现界的空气永远有味道：汽车尾气、桂花、猫的毛、饮水机里那层薄薄的藻类。源界的空气是“未定义“的——系统还没在这个区域配置气味参数。干净得不正常。

　　他发现他的脚踩在地上时会激起涟漪——每一步都从他脚底散开一圈淡金色的波纹，波纹里是他的基本信息：「编辑者编号3，742。身高175.3cm。体重61.4kg。EP：3。源文完整度：未校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不是声音，是源文在空气中震动。振动频率很低——低于人耳能听到的范围，但在骨传导层面能感受到。他的肋骨——旧断的那两根——最先接收到震动。骨头的源文在共振。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从文字河流的方向，一个轮廓正在接近。不是人形——勉强算是。一个由断裂的源文字符构成的、像某种扭曲的兽爪形状的东西，中心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残缺语句，陈默能读懂其中的片段：「奔跑」「饥饿」「撕裂」。源生体。

　　他的系统弹出了一行字：「检测到初级源生体。建议：以涂鸦能力在源文层面标记弱点。」

　　陈默咽了口口水。

　　他不怕——不是勇敢，是累到忘了怕。他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源生体，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不是攻击——是他对自己写了一个字：「快」。

　　身体像被电流穿了一下。反应速度提升了——大概提升了零点二秒。零点二秒，在那个源生体的字符之爪劈下来的瞬间，够了。

　　他侧身躲过，转手在源生体的残缺语句上涂了一笔——「撕裂」被他划掉，改成了「不咬」。

　　源生体僵住了。它的组成文字在剧烈颤抖，那个被改写的词在排斥——源文会自己愈合，他知道自己只能困它几秒。但他抓住这几秒，在它身后画了一条线——不，不是线，是涂鸦出来的陷阱：「地——凹」。

　　地面陷了一块。源生体失去平衡歪了一下。

　　陈默借这个歪，绕到它侧面，在它核心的旋转语句上找到了那行最亮的源文——「存在状态：残篇。维持源：愤怒。弱点：矛盾（它由残句组成，完整句子会使它自我排斥）。」

　　陈默深吸一口气，在它身上写了两个完整的、不属于它的字：「完整」。手指划过空气的时候，指尖的源文在微微发烫——涂鸦消耗的不是EP，是自己的“存在“。每写一笔，都是把自己往纸上挪了一小段。

　　源生体发出一道刺眼的金色闪光——然后它碎开了。断裂的字符在空中炸开，像字纸被撕成碎片，落在陈默脚边，变成了灰，消散在地面的金色涟漪里。灰烬的边缘在微光中呈现一种淡淡的桂花色——源生体死亡后，它的源文会以最干净的形式回归系统。桂花是最干净的。

　　系统弹窗：「EP +17。当前EP：20。时间流速提示：源界时间流速约为现界3:1。每在源界度过3小时，现界过去1小时。」

　　陈默站在那片散落的字符灰烬里，看着头顶缓缓旋转的文字银河。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符合他性格的事——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自己来的方向。免得迷路。

　　然后他朝着文字河流更深的方向走过去。金色河流在脚边淌过——不是水，是源文的液态形态，流过脚踝时有微微的振动，像一群很小的猫用尾巴扫过皮肤。不咬。只是路过。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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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百步后他回头看——来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源界的地貌不是固定的。刚走过的那片凝光地面，已经变成了另一片废墟轮廓。他在原地等了三秒，脚下的金色涟漪还在——他的信息还在：「编辑者编号3，742。身高175.3cm。体重61.4kg。EP：20。源文完整度：未校准。」

　　“未校准“三个字在金光里微微偏角。

　　他伸出手指，把那个词扶正——当然扶不正。源文不是画框。但他还是试了。

　　他画在地上的那个箭头，还在。

　　歪歪扭扭的，指向他来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