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夏之末
2149年7月10日上午9:47南京·江宁区·某大学计算机学院
七月的南京像一口倒扣的蒸锅,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林远坐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额头上的汗珠沿着眉骨滑落,滴在键盘上,留下一小片反光。他没有擦,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串串跳动的loss值——已经连续训练了72小时的神经网络模型,终于在第138个epoch时降到了0.073。
“再降0.02就好了。”他小声嘀咕。
“再降0.02你就能毕业了?”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陈烽端着两杯冰美式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重重搁在林远手边,“兄弟,今儿个35度,实验室空调坏了两台,你还在这儿卷。导员说了,毕设只要不出大岔子,基本都能过。”
林远终于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不是过不过的问题。我这个模型的创新点在情感-语义联合嵌入,如果loss降不下去,答辩时老张一句‘效果不显著’就能让我重做。”
陈烽耸耸肩,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腿:“你那个‘情感矩阵’的脑洞也太超前了,老张搞了一辈子数据库,他能听懂就怪了。”
林远没接话,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凉意,勉强让人清醒。他看了一眼手机——7月10日,距离毕业设计答辩还有12天,距离预定的回家机票还有18天。
一切都很正常。
实验室里其他几个同学也在忙各自的事:角落里,刘子豪在调试一台小型机器人底盘,电机嗡嗡作响;靠窗的另一侧,周媛媛对着论文摘要抓头发,Word文档里光标一闪一闪;门边,李浩然刚打完一把排位赛,正在跟女友发语音,“暑假去青岛?行啊,我查查民宿……”
空气里混合着咖啡、焊锡和人的汗味,这是中国无数个大学实验室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夏日午后。
林远把目光重新移回屏幕,顺手点开浏览器,想查一篇新出的Arxiv论文。主页加载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右侧的新闻推送——
【滚动新闻栏】
· 14:32联合国气候大会紧急闭门会议延长,秘书长呼吁“最后的机会”
· 13:17南极思韦茨冰川加速崩解,过去一个月海平面上升4.2毫米
· 11:05印度拉贾斯坦邦连续7天突破52℃,官方通报已有3400人热死
· 09:50新加坡政府宣布启动“浮动城市”应急方案
林远目光在那条“52℃”上停了一秒,皱了皱眉。他想起上周跟苏晚视频时,她说家里那边已经连续一周40℃以上,她妈在老家种的那几亩玉米全枯了。
“又是气候新闻。”陈烽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然,“这帮记者年年夏天喊热,年年喊末日,结果呢?咱们不还活得好好的。”
“这次不太一样。”林远说,声音很轻,“你没看那个IPCC的报告吗?升温曲线已经不是线性的了。”
“曲线不曲线的,我只看天气预报。”陈烽笑了一声,“下周有台风,能凉快点。”
林远没有再争论。他关掉新闻页面,打开论文,开始读摘要。
但脑子里那句话始终没走——升温曲线不是线性的。
---
下午两点,林远从实验室出来,去食堂吃饭。
走在校园主干道上,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而上,远处的建筑轮廓在空气中扭曲。道旁的法国梧桐叶片卷曲发黄,像是被火燎过。几个留学生光着膀子在树下乘凉,风扇对着脸猛吹,依然满头大汗。
“听说了吗?学校可能要提前放假。”一个女生从林远身边经过,对同伴说,“教务处那边在讨论,说是教委发的通知,高温红色预警持续,建议停课。”
“那期末考呢?”
“不知道,可能线上考吧。”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期末考线上?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学校群,果然看到辅导员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接上级部门通知,因持续极端高温天气,7月12日起所有线下课程暂停,期末考试安排另行通知。请同学们注意防暑降温,减少户外活动。
下面一堆同学回复“收到”,但更多的是——“能不能提前回家?”“机票改签行不行?”
林远没有回复。他点开和苏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
苏晚:我爸让我尽快回去,说老家那边已经开始限电了。
林远:你那边的项目怎么办?
苏晚:老师说明天开会讨论,可能暂停。
他打字:“你们组决定了吗?什么时候走?”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回。
---
食堂里人不多,空气比外面还闷。几个窗口的师傅有气无力地站着,风扇呼呼地吹,但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林远随便点了份盖浇饭,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电视挂在墙上,正在播央视的新闻频道。
画面里,记者站在新加坡滨海湾,身后是退潮后露出的大片滩涂——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远处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正在拖拽一个个巨大的白色浮体。
“……如您所见,这是新加坡政府紧急启动的‘浮动数据中心’工程。由于持续高温导致海底光缆中继器散热效率下降60%,全球互联网主干网已出现三次大规模波动。新加坡作为亚太地区最重要的海缆枢纽,正将所有关键服务器转移至水面冷却平台……”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神情严肃:
“另外,佛罗里达和英吉利海峡的海缆枢纽也报告了类似异常。国际电信联盟(ITU)已宣布启动全球通信应急机制,这是该机制自1947年成立以来首次启动。”
林远停下筷子。
他脑子里飞速转起来——海底光缆中继器,正常工作温度不超过40℃,一旦超过50℃,内部激光器和放大器就会出现非线性失真,误码率飙升。如果多个枢纽同时失效……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网络监测工具——这是他以前自己写的一个小脚本,用来实时抓取骨干网的延迟和丢包率。
数据显示:从南京到洛杉矶的这条路由,丢包率已经从前天的0.3%飙升到了4.7%。到法兰克福的路径,延迟从180ms变成了260ms,还不稳定。
这不是正常的网络波动。
“林远?”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苏晚端着餐盘站在对面,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在实验室吗?”她坐下来。
“出来吃饭。你们组会开完了?”
苏晚点点头,但表情不太好看:“老师说了,项目暂停。可能……可能整个暑期项目都取消了。”
“因为天气?”
“因为网络。”苏晚压低声音,“我们那个项目需要调用国家超算中心,但今天上午超算那边发通知,说南京节点要限时运行,每天只开六个小时。”
林远皱眉:“为什么?”
“没明说。”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但我去问了一个师兄,他在那边工作,他告诉我——不是因为超算本身,是因为供电。整个华东电网,已经开始轮流限电了。”
食堂里,电视上的新闻还在继续:
“……国家电网发布声明,受高温负荷持续影响,多地将启动有序用电方案,请广大市民理解配合……”
林远和苏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
下午四点,林远回到实验室。
陈烽还在,但明显心不在焉,手机刷个不停。看到林远进来,他抬头说了一嘴:“你看微博了吗?”
“没。”
“新加坡那条海缆枢纽,刚才出事了。”
林远一愣,立刻点开手机。
热搜第一:#新加坡海缆故障#阅读量已破3亿。
详情页里,有网友翻译了新加坡当地的新闻报道:下午3点17分,新加坡裕廊海缆登陆站发生严重过热故障,导致亚太二号(APG)和亚美直达(AAG)两条主干海缆同时中断。初步判断是由于冷却系统供电不足,导致机房温度骤升至60℃,设备大面积宕机。
“东南亚那边已经断网了。”陈烽的声音有些发紧,“越南、菲律宾、印尼,大半个东南亚的网速掉到了拨号时代。”
林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个个帖子、一条条评论涌入视野:
“我在雅加达,已经连不上外网了。”
“马尼拉的朋友说,银行取不了钱了。”
“有消息说这不是第一次故障,上周佛罗里达就出过事,被压下来了。”
“别传谣!就是普通设备故障!”
普通设备故障?
林远想起自己下午看到的那个丢包率,想起苏晚说的超算限时运行,想起新闻里那个“全球通信应急机制首次启动”……
他打开自己写的那个监测工具,放大数据视图。
全球骨干网拓扑图上,红点在增加。
新加坡不是第一个。过去72小时,至少还有四个海缆节点出现了异常:佛罗里达的迈阿密、英国康沃尔、日本千叶、澳大利亚珀斯。只是规模没有新加坡这么大,或者——消息被压下去了。
“林远。”陈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说,这真的只是普通故障吗?”
林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个系统里同时出现这么多故障,那就不叫故障了。那叫系统性崩溃。”
窗外,天色渐暗,但热气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有几栋大楼的灯光明显比平时暗——限电已经开始了。
林远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苏晚秒回:“好。老地方,七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屏幕上那个还没收敛的loss曲线。
0.073。
在这个越来越不真实的世界里,这串数字反而成了唯一真实的东西。
【档案插入:全球海缆中断事件·初步报告】
时间: 2149年7月10日
来源:国际电信联盟(ITU)应急响应中心(非公开简报)
摘要:
自2149年7月7日起,全球多地海缆登陆站报告冷却系统失效,导致主干网传输设备大规模过热停机。截至7月10日18:00 UTC,已确认以下节点发生严重故障:
地点故障时间影响海缆状态
新加坡裕廊 7月10日07:15 UTC APG, AAG, SEA-ME-WE 5中断
美国佛罗里达 7月9日22:40 UTC AMX-1, BRUSA部分恢复
英国康沃尔 7月9日14:20 UTC GLO-1, Apollo降级运行
日本千叶 7月8日23:10 UTC JUPITER, FASTER中断
澳大利亚珀斯 7月8日05:30 UTC SEA-ME-WE 3中断
初步分析:
异常高温是直接诱因,但多个节点几乎同时出现冷却系统供电不足,不排除存在电网级联效应。正在进一步调查。
建议:
建议各成员国启动通信应急备份方案,评估备用路由容量。
【档案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