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后的争论
2049年8月3日山东·滕州以北·废弃村落
天还没亮,林远就被陈烽摇醒了。
“过来看。”陈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林远从未听过的紧张。
三个人——苏晚也醒了——蹲在土坯房的窗户下面,陈烽用手指在窗台的灰尘上划开一条缝,指向外面的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锈迹斑斑,车顶上捆着几个油桶和编织袋。它正沿着村外的土路缓慢北行,速度不超过三十码,像是在搜索什么。
“有人在开着车!”苏晚几乎叫出来。林远捂住了她的嘴。
“等等。”陈烽眯着眼睛,“看清楚。车顶有天线,可能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这种人一般不会害人,但也不一定。”
车没有停。它沿着土路继续向北,消失在晨雾和沙尘中。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如果还有人能用电台联络,”苏晚说,“那就说明还有人活着,还能沟通。”
陈烽没说话,转过身走回屋里。林远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苏晚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消失在晨雾里的车影。
“收拾东西,出发。”陈烽背起背包,“早点走,趁太阳还没起来。”
一个小时后,三人上了路。陈烽走在最前面,林远居中,苏晚断后。沙土地上留下两行半脚印——陈烽步子大,踩得深;林远步子轻,印迹浅;苏晚的鞋底磨平了,踩上去只有一道模糊的痕迹,像用橡皮擦了一半的铅笔字。
“陈烽,你觉得那车是往哪去?”林远问。
“不知道。但从方向看,可能跟我们一样,往北。”
“追上去看看?”
“不。”陈烽斩钉截铁,“我们现在人少,力弱,遇到谁都不能贸然靠近。能躲就躲。”
苏晚在后面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远远望去,房屋低矮,街道狭窄,烟尘从几栋房子后面升起,不是炊烟,是烧焦的橡胶和塑料混合的刺鼻气息。
“绕过去。”陈烽说。
“从哪绕?”
“东边。走农田。”
农田早已荒废,干裂的土块像龟壳一样翘起,踩上去咔嚓作响。地里的庄稼已经枯死了,玉米秆东倒西歪,叶子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沙尘。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田埂,避开小镇的主干道。林远的脚在一条裂开的土缝里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出声。苏晚注意到了,伸手扶了他一把。陈烽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正午时分,三人在一片杨树林的荫凉下休息。
说是杨树林,其实已经枯了大半。树干发白,枝条秃了,只有几片蔫黄的叶子挂在枝头,有气无力地晃着。蝉不叫了,鸟也不叫了,只有风吹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声,像一个老人在呜咽。
“你脚还行吗?”陈烽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三块。
“还行。”林远接过饼干,用牙齿咬了一小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饼干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但谁都没抱怨。
“我观察了一下,这几天路上的车越来越少。”陈烽把饼干的碎屑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嘴里,“七天前还能看到三五辆,昨天只看到一辆,今天到现在一辆都没看到。说明要么油没了,要么人没了,要么路断了。”
“也可能是大家都找到了能待的地方,不出去了。”苏晚说。
“也许。”陈烽没有否定,但也听不出赞同。
林远没说话。他摊开地图——就是张维桢教授给的那张,纸质,折痕已经起了毛——用铅笔在上面标注位置。地图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还贴着用胶带粘的纸条,每一张都记录着路上的信息:水源、废墟、危险路段、废弃物资。这已经不像是地图了,更像是一本在路上渐渐长出来的生存手册。
“明天这个时候,能到邹城。”林远收起地图,看向北方,“邹城是孟子故里,老城,人口不算太多。如果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应该还没被搬空。”
“进了城,我走前面。”陈烽说,“你俩跟在我身后,保持五步距离。城里的危险,有时候不在明处。”
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三人走到了邹城城郊。
远远地,几股黑色的烟柱从城区的方向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扎眼,像几道粗重的墨痕。
“着火了。”陈烽低声说。
“不止一处。”林远数了数,“至少三处。”
三人站在一条干涸的河道边上,看着远处那片沉默的城。没有警笛声,没有消防车的鸣叫,甚至连呼喊声都没有。烟只是静静地升着,像这座城市最后的呼吸。
“绕,还是穿?”苏晚问。
陈烽犹豫了。他站在河堤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穿。绕路要多走大半天,我们的水和干粮撑不了那么久。如果真要补给,只能进城。记住了,不要分开,不要进没看清的屋子,看到人先保持距离,不要主动靠近,也不要主动挑衅。”
陈烽把工兵铲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铁制的铲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走吧。”
城区的景象让林远想起了在电视上看过的战争纪录片。街道两旁店面的玻璃橱窗基本都碎了,碎玻璃被风扫到墙角,一层一层地堆着,像冬天堆积的雪。散落的行李、纸张、碎布、倒下的自行车和电动车的残骸,被沙子和风吹过来的灰尘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面纱。
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不单纯是烧焦,还有潮气、腐臭和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在一起,在狭窄的街道间横冲直撞,久久不散。
苏晚用衣袖捂住口鼻,眉头紧锁,但她一步也没落下。
路过一个交叉路口,林远停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运货的小货车,车身完好,但车门敞着,驾驶室里空空荡荡。货厢半开着,里面堆着几个纸箱和一捆旧衣服。纸箱已经被撕开了,里面是空的,不知道原来装的是什么。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货车。
“能开吗?”林远绕到车头看了看仪表盘。
陈烽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电。电池桩头氧化了,而且仪表盘上插着钥匙,估计是谁放弃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林远最后看了一眼那辆小货车,也跟着走了。
城市比他们想象的更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猫窜,甚至没有老鼠跑过的声音。所有的活物仿佛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了,只剩下建筑的空壳和街道上那些被遗弃的物件,还勉强维持着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
“你看。”陈烽突然停下来,用下巴指了指路边的一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路沿石上,靠着一根歪倒的路灯杆。他不像是受了伤,也不像是在等什么人,就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对面一堵斑驳的旧墙。墙面上刷着褪色的广告字,一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
三个人在距离他十多米的地方停下来。陈烽做了个手势,示意林远和苏晚留在原地,自己慢慢走过去。
“大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没有恐惧,也没有警惕,只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彻底的、无所谓的平静。
“等人。”
“等谁?”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的表面:“等回去的人。”
“回去?”
“回老家。他们说北边有个地方还能待,先去探路,回来接我。”老人的目光投向北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等了……不记得几天了。”
陈烽没有说“他们不会回来了”,也没有说“您跟我们一起走吧”。他只是沉默着,站在老人旁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放在老人旁边的路沿石上。
老人看着那块饼干,又看着陈烽。
“谢谢你,小伙子。”
“您保重。”
陈烽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十几步,没回头。林远和苏晚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出了那条街,谁都没有说话。林远注意到陈烽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肩膀有些下沉。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午五点多,夕阳西下,日光从灰白变成暗黄,又从暗黄变成橙红。三人在一座废弃的综合市场前停了下来。
市场的顶棚塌了一大半,钢梁折断了,像骨折后被粗暴包扎的石膏。但也正因为顶棚塌了,太阳晒不到,地面很凉快。再加上四面透风,反而比那些封闭的空间更适合过夜。
“今天就这儿了。”陈烽第一个走进去,在市场深处的一根承重柱旁边放下背包,“这里视野好,前后左右都能看到。不会被人堵在死角里。”
林远和苏晚分头检查了一圈。没人,没尸体,没有最近有人睡过的痕迹。
市场里能用的东西几乎都被搬空了,货架上只剩下一些积灰的旧杂志和空瓶子。角落里的几辆手推车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轮子有的掉了,有的锈死了,没一辆能用。林远把那几辆手推车推到入口处横着,算作一道简易的屏障。陈烽看了,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天黑了。
三个人背靠着承重柱,坐在破旧的地垫上。头顶塌掉的顶棚露出一个大窟窿,能看到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
陈烽用打火机在柱脚下点了半根蜡烛。蜡烛是路上从一户人家里拿的,寿衣店里卖的,白色的,细长,上面模模糊糊印着什么字。但打火机一点,火苗就跳了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三个靠在一起的鬼魂。
林远把那把从加油站便利店拿的折叠刀放在手边,陈烽把工兵铲平放在膝盖上。
“林然,你说过,你父母在山东,我父母在江苏。”陈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们可能早就……”
“想过。很多次。”林远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没见到之前,不能下结论。”
“如果见到了,他们已经不在了呢?”
“那就记住。”林远说,“记住他们长什么样,记住他们说过什么话,记住他们在哪儿走的。然后替他们活着。”
陈烽没说话。他把工兵铲翻了个面,用手指摸着铲刃上的一道豁口。
苏晚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三片维生素C,一人一片。林远接过去,放进嘴里含化了。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融化,像某种仪式。
“你们两个,”苏晚的声音很轻,“不会是在比谁的命更苦吧?”
陈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朝旁边牵了牵。
“不是比。”他说,“是确认。确认我们为什么要走下去。”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陈烽把手电筒关掉,把仅剩的电池塞进枕头下面,“为了记住。说得对,记住就行了。”
市场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破旧的塑料布呼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林远靠在柱子上,看着头顶那个窟窿,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不是星星,但他觉得那就是星星。
“陈烽,你说,上面还有人在乎我们吗?”
“在乎?”陈烽的手在工兵铲上停了停,“不需要人在乎。有我们自己在乎就够了。”
苏晚没说话,闭上眼睛靠在他身上。不多久,她便睡着了。
市场外面,风小了一些。蜡烛的火苗不再剧烈摇摆,像一个人渐渐平复了呼吸。
林远没睡。他看了看表,十二点刚过,新的一天。他把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握着铅笔,借着残烛微光写道:
“8月3日。从昨夜临时落脚的地方出发,走了大约二十公里。路上看到一辆改装车往北去,不知开往何处。邹城空了,街道上没有人影,店铺的玻璃大都碎了,沿街散落着行李和杂物。一个老人坐在街边,说自己是在等人来接。陈烽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给了他。今晚在废弃市场的残垣下过夜,用几辆坏掉的手推车堵了堵风口。头顶有云,看不到星星,但我想它们还在。”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会儿。
“母亲说过,不管走到哪里,每天晚上记一段。等以后回去了,给她看。我不知道回去的路还有多远,但我会记着。”
他合上本子,靠在柱子上。陈烽已经睡着了,工兵铲还横在膝盖上,手握着铲柄,睡着了也没松开。苏晚歪在林远肩上,眉头皱着,但呼吸很平稳。林远没有挪动,让她靠着。
烛芯燃尽,火苗微弱地摇了摇,灭了。市场陷入完全的黑暗。风在外面游荡,风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歌。林远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那首歌,等着天亮。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起来了。
陈烽用沙土把昨晚烧净的蜡烛灰埋了——不留下痕迹,不让人看出有人在这里过过夜。“路上的人不都是好人。”他只说了这一句,林远和苏晚都懂。
出了市场往北走,街道渐渐宽阔起来,但死寂依旧。沿街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空洞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苏晚突然拉住了林远的胳膊。
“你们看。”
她指着一栋居民楼。楼不高,六层,楼梯间的窗户被砸碎了好几扇,墙面上有焦黑的痕迹。但那栋楼不是吸引她注意的原因。吸引她注意的是楼下墙角的一排石头。
石头拳头大小,圆溜溜的,被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每块石头之间间隔相等,大约半臂的距离。不是自然脱落的碎石,是被人刻意摆在那里的。石头表面被摸得光滑,像是在某种仪式中被反复触碰。
林远蹲下来,没有碰那些石头。他看了很久。
“这应该是——记号。”他慢慢说,“告诉后面的人,这里有人,这里有水,这里安全。”
“也可能是陷阱。”陈烽说。
“也可能是好意。”苏晚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是什么,不碰。”陈烽下了定论。他把自己的水壶解开,从背包里拿出另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放在那排石头的旁边。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不是说可能是陷阱吗?”
“陷阱是陷阱。万一是真的呢?”陈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
他大步向北走去。林远和苏晚跟在后面。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三个人在路边一座简陋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说是土地庙,其实就是用碎砖和泥巴垒的一个小龛,半人高,顶上都塌了半边。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有一个瓦质的香炉翻倒在地上。香灰早就被风吹走了,只剩下炉底一层焦黑色的痕迹。有人来过的迹象——香炉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瓶,瓶里插着几根木棍和一支枯萎的野草,像是代替香烛供奉在这里的。
苏晚站在小龛前,弯下腰,把翻倒的香炉扶正。
“你在干什么?”陈烽问。
“把倒了的扶正。”苏晚把那支塑料瓶也重新摆正,退后一步,看着那枯萎的野草,沉默了两秒,“我妈生前常去城郊的小庙上香。不求大富大贵,只是求个心安。每次上完回来,她都特别高兴,说菩萨看到她诚心了。”
“你信这个?”陈烽的语气不咸不淡,但没带嘲讽。
“信了又如何?”苏晚转过身,“现在世界都这样了,我信的不求保佑什么,只是——能让自己心里安静一点。安静下来,才能走更远的路。”
陈烽没再说什么,背着包绕过了小龛。林远走在最后,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他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对他微微一点头,两人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走了。
中午十一点多,三人在一处垮塌的桥洞下歇脚。
桥不大,跨在一条干涸的溪床上。桥面裂了,但桥洞还完整,拱形的穹顶投下了一大片浓重的阴影。外面的热浪到了这里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
“接下来怎么走?”苏晚拧开水壶盖子,抿了一小口,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水壶,没喝,先摊开了地图。他指着地图上那条用铅笔画出的路线,从滕州到邹城,已经画完了。从邹城再往北,到下一座县城,还有差不多一天半的路。
“中间没有大城镇,只有村庄和农田。”林远把水壶递回去,“如果走快一点,绕过乡镇不进,明天天黑前能到。”
“那就绕。”陈烽把水壶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了苏晚,“不进乡镇。人少的地方,有时候比人多的地方安全。”
“为什么?”苏晚问。
“人多的地方,有人开了头,乱起来就很难收拾。人少的地方,没那么多诱惑,反而容易维持秩序。”陈烽把工兵铲插回背包侧袋,站起来,“走。趁凉快。”
下午四点左右,三人路过一座废弃的小学。
操场上的旗杆还在,旗已经没了,光秃秃的金属杆杵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教学楼的门窗大多完好,但墙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二楼一直裂到底层,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林远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教学楼正门上方的校名——“滕州市……”。后半截字被灰和沙尘蒙住了,看不清。
“怎么了?”苏晚问。
“没有。我就是想起苗苗来了。”林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她现在应该在泰安,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在泰安等她爸她妈回去。”陈烽接了一句。
“嗯。”
陈烽看了林远一眼,没再问,转头看了看教学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从学校旁绕了过去。没进校园,没进教室,什么都没碰。
快到傍晚的时候,三人在一座废弃的砖窑里停下了脚步。
砖窑很大,圆拱形的窑洞一字排开,大半已经塌了,但最东边的那座窑洞还保持着完整。洞口不大,刚好一个人弯腰进去,里面却很宽敞,足以容得下五六个人。四面是厚实的青砖墙,隔热效果好得惊人——一进去,外面的热气就像被一刀切断似的,整个人都轻松了半截。
陈烽绕着窑洞检查了一圈,确认出口只能容一个人进出。
“今晚就这儿。”
苏晚开始在窑洞里铺地垫,林远去外面捡了些枯枝和碎木块回来。陈烽坐在洞口对面的一块石头上,朝着外面的方向,两腿微张,工兵铲竖在面前,双手交叠在铲柄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远把捡来的枯枝堆在窑洞最里面,没急着点火。天还没完全黑,用不着。他走回来的时候看到陈烽姿势没变过,只是头略微偏了偏,大概是在听远处有没有异常的动静。
“陈烽,你来过这种地方?”林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折叠刀放在腿边。
“没有。但当兵的时候,进过废弃的建筑。意思差不多。”陈烽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废弃的地方有废弃的规矩。第一,不要进去太深,要能看到出口。第二,永远不要只有一个出口。第三,不要在明知有危险的地方过夜。”
“这地方有危险吗?”
“目前没有。”陈烽终于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但时刻要记住,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林远把这句话记住了。
天彻底黑了。陈烽从背包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林远捡来的枯枝和碎木块。火苗不大,但足够取暖。火光照着陈烽的侧脸,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苏晚坐在林远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火。她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跳,亮亮的。
“陈烽,你怕死吗?”苏晚突然问。
陈烽没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把那些没烧透的木柴翻了翻,看着火星扬起来,被热气托高了几寸,然后落回灰烬里。
“怕。”他终于说,“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还没找到他们。”
林远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的爸妈,他的两个妹妹。
“如果——”苏晚犹豫了一下,“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陈烽把木棍放进火里,让它慢慢地烧起来,“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火噼噼啪啪地烧着。窑洞里暖了,也静了。
林远靠在墙上,把刺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不是赵铁柱那把,赵铁柱还没出现,这是他自己从路上捡的一把旧刀,刀鞘磨花了,刀刃还凑合能用。他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凉的,薄的,像一页铁皮。
“你们说,”苏晚的声音从火那边传来,“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说,“也许不是我们这一代,但一定会。”
“你怎么知道?”苏晚问。
“因为苗苗还在,老周还在,赵叔——赵叔还不知道在哪,但一定在某个地方活着。”林远说,“这么多人都在,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陈烽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把工兵铲插在身边的沙土地上,往火里添了两根柴,让它烧得更旺了一些。火星扬起来,落在他的袖子上,他抬手轻轻拂去。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没说出来的话。
窑洞外面,风大了,沙土被吹起来,打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但窑洞里很暖和。火在烧,人在坐,故事还在继续。
夜更深了,柴火渐渐烧成了炭。
陈烽先守夜,林远和苏晚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林远。”苏晚的声音很轻。
“嗯?”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林远想了很久。“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样子,我们三个一起看。”
苏晚没再说话。她靠过来,靠在了林远的肩膀上。林远没动,让她靠着。火堆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暖的,橙的,像黄昏最后一道晚霞。
陈烽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表情。
他把视线移开,望向窑洞外沉沉的黑暗。
“这个世界会不会好?”他低声重复了苏晚刚才的问题,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知道。但活着就知道了。”
火映在每个人眼底,暖在每个人心里。
他们说了很多,也什么都没说。但路还长,走到哪算哪。
炉火渐渐暗下去,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三个人,一座破败的窑,一夜不灭的火。
有人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含糊,听不真切。风从窑洞口灌进来,又跑了出去,把一句“回家”卷走了,不知送到了哪里。
档案插入:路边笔记(林远记录)
时间:2049年8月3日
地点:邹城以北某座废弃砖窑
今晚宿在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窑洞很暖和,避风,火光照得影子在青砖墙上跳来跳去。
三个人坐在火边说了很多话。苏晚问陈烽怕不怕死,陈烽说怕,怕还没找到家人。苏晚又问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好,我说会的。苏晚说她听。
陈烽把工兵铲插在沙土地上,添了两根柴,火旺了。他说,活着就知道了。
路上遇到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等家里人。陈烽把最后一块饼干给了他。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不管走到哪里,每天晚上记一段。以后回去了,给她看。
我不知道回去的路还有多远,但我会记着。
火快灭了。该睡了。
明天继续往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