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筹码
东京地下六十米,废弃排洪渠。
灰蓝色的天光永远无法穿透这里。
没有风,只有凝滞的潮气与泥土陈腐的味道。
通道转角处,微弱的应急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声。
滴!答!
水滴砸在铁锈管道上,空旷的回音在幽暗的长廊里被无限拉长。
夏油杰,或者说卷索,穿着那身宽大的五条袈裟,踩着积水不急不缓地走着。
鞋底与污泥接触的瞬间,咒力自然地将其隔绝。
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佛性的悲悯,只是那双属于夏油杰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原本,狱门疆的封印计划是一个严密的闭环。
利用特级咒灵在涩谷制造大规模动乱,迫使五条悟在领域与无下限之间做出取舍,最后在夏油杰这具肉身出现的瞬间,捕捉那致命的一分钟。
但这只是原本。
佐藤理人。
卷索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高专一年级生,像是一颗凭空卡在精密齿轮组里的锈钉子。
他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节点,凭借对局势极其敏锐的直觉,提前落子打破平衡。
那不是纯粹的武力,而是对战术意图的精准剥离。
“不可控的异数,不该留在局里。”卷索停下脚步,轻声自语。
千年的布局容不下任何侥幸,既然原定的涩谷消耗战已经被这个小鬼引发的蝴蝶效应彻底打乱。
那么,为了确保把“六眼”从这个舞台上抹去,他必须掀开另一张牌了。
一张同样准备了千年的底牌。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用暗红色的血迹画满了一个半径超过十米的繁复阵法。
阵法中心跪坐着一个肌肉虬结的诅咒师。
他的肉体已经被卷索反复强化到了承载的极限,此刻陷入死一般的昏迷。
卷索走到阵法边缘,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个贴满黄黑色符咒的木盒。
随着符咒被剥落,一股粘稠,沉重的咒力瞬间在空气中铺开,那气息像是从腐烂的泥沼里拔出来的,散发着平安时代特有的粗砺与血腥。
盒子里,是一截有些石化的枯黑肉块。
卷索捏开昏迷诅咒师的下巴,将这截咒物塞了进去,随后单手结印。
“醒来吧。”
轰——!
整个地下排洪渠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闷的共鸣。
蓄水池内的死水瞬间沸腾,水面被无形的压力凭空压低了数寸。
跪在地上的受肉体猛地睁开眼睛,眼白瞬间被漆黑吞噬,瞳孔化作暗金色。
男人的骨骼重组发出刺耳的喀嚓声,几秒钟后,暴乱的咒力骤然收缩,尽数敛入男人的体内。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暗金色的双眸扫视周围,最后落在卷索身上。
“浑浊的空气,低劣的咒力残秽……”男人开口,声音带着沙哑的金属质感,仿佛铁片在摩擦。
“这是何处?”
“一千年后的东京,初次见面,或者说,好久不见。”卷索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身。
“平安时代的结界术宗师,藤原经世阁下。”
藤原经世低下头,审视着这具陌生的肉体,眉头紧锁。
“一千年了啊……你唤醒我,说明你的‘大义’终于到了落子的时候?还是说,遇到了连你也无法解开的死局?”
“两者皆有。”卷索并不拐弯抹角,面对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古代术师,任何伪装都是多余的。
“我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个人。一个打破了现代常理的‘六眼’。”
听到“六眼”二字,藤原经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战意。
“六眼……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种受上天眷顾的怪物都一样惹人厌烦。”
“不过,既然你让我借这具肉体复苏,你应该清楚我的规矩。”
“当然。”卷索平静地看着他。
“但我这次要的,不是你寻常的结界术,我需要你施展极之番,彻底困住他。”
藤原经世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卷索,原本收敛的咒力开始像沸腾的岩浆般在体表翻滚,周围的空气甚至因为这股威压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你知道‘极之番·万夜天牢’的代价。”藤原经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这具肉体只是临时的容器,一旦施展那个级别的结界,我这刚刚苏醒的灵魂就会燃烧殆尽,彻底灰飞烟灭。你让我复苏,就是为了让我去送死?”
面对随时可能暴走的古代宗师,卷索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个绝对理智的精算师。
“局势变了,经世阁下。”卷索缓缓说道,语气平淡。
“现在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变数,原定的消耗战已经无法保证百分之百捕获‘六眼’。”
“我的计划绝对不能出错,只有你以灵魂为祭品的绝对结界,才能彻彻底底地控制他。”
“荒谬。”藤原经世向前踏出一步,水泥地面轰然碎裂。
“你的大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入了你的棋局,燃尽灵魂?”
“因为筹码。”
卷索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残忍。
“藤原家的血脉,在如今的咒术界,已经彻底断绝了。”
藤原经世的瞳孔猛地一缩。
“御三家占据了所有的资源,而曾经辉煌的藤原氏,连一个旁支都没有留下。”卷索的声音放得很轻,字字句句砸在对方的软肋上。
“你就算用这具身体活下去,也不过是个时代的孤魂野鬼。但如果你帮我这一次……”
卷索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平等的契约姿态。
“在我的‘新世界’降临后,我会用我收集的咒物和肉体,让藤原家最核心的几位族长重新降生。”
“我会给予他们最顶级的资源,让藤原家的荣光,在这片土地上彻底复苏。”
地底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滴砸在铁锈上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突兀地回响。
藤原经世死死盯着卷索,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挣扎与愤怒,最终化为冰冷的决绝。
平安时代的术师,将血脉的延续看得比个人的生死更为重要。卷索精准地捏住了这一点。
“记住你的承诺。如果你敢欺骗我,即便在九泉之下,我也必将化为诅咒将你撕碎。”
卷索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束缚已成。”
两道暗紫色的咒力光芒在两人身上同时亮起,随后化作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刻印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违背这种级别的束缚,代价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
藤原经世转过身,面向着无尽的黑暗。
他闭上眼,双手缓缓抬起,十指交错,结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早已失传的古老印记。
周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空气中弥漫起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以自己的灵魂为柴薪,开始引燃那足以困住最强的恐怖咒力。
黑暗中,卷索的声音在黑暗的下水道缓缓响起:
“那么,如约而至,去将那个‘六眼’拉下神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