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华北特管局十一楼会议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到深色长条会议桌上的时候，就会在桌子上形成规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墙上挂的是华北地区的行政区划图，旁边的是一张特管局的组织架构图。

　　陆清峦坐于主位之上，白色衬衣袖子上翘至小臂位置，腕部线条纤细。他左手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很细微的声音。

　　对面是谢衔蝉。

　　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袖口别着一个暗银色的蜻蜓标本袖扣，领口琥珀里藏着一只完整的豆娘，翅膀有微光。丹凤眼闭起眼来的时候，由于旧伤怕光的缘故，总把左眼眯成一条缝。

　　沈寒汐坐在陆清峦右边靠后方，前面是黑色皮质的笔记本。她今天梳了头发，发髻上插着六枚银簪，簪头上刻有各种几何图案。冷白肤色经由日光灯照射之后变得透明起来，浅琥珀色的瞳孔正对准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停放在纸张上，随时都可以接着往下书写。

　　情报处长和行动处长分坐两侧。

　　情报处长叫老周，四十多岁，戴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在他面前是一台装着大量数据的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像是纷繁复杂的。

　　行动处长30岁左右，短发，古铜色的皮肤，身穿特管局统一的作战服，袖子卷到了手肘处，结实的小臂肌肉裸露在外。

　　“开始吧。”陆清峦开口，声音不大，但是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处长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主屏幕亮起之后，全国地图上就出现了许多红点。

　　“本月全国‘无诱因觉醒’案例统计”，周处长声音严谨地像在宣读学术论文，“截止昨天午夜，共记录到一百七十四例，比去年同期增长了47%。”

　　他调出对比图表。

　　左侧是去年同期的数据，红色的点很少分布在全国各个省区，最稠密的是京沪两地的每十万人口仅有0.8个病例。

　　右侧为本月数据，光点密集地连成了片，尤其以鲁省为甚，红色几乎布满了整个地图。

　　“重灾区就在泉城。”周处长放大了鲁省的地图，“本月泉城记录到三十八例无诱因觉醒，占全国总量的21.8%，比去年同期增长了3.2倍。”

　　他切换到一个新的界面，是时间序列图。

　　蓝色曲线是自然觉醒案例的月度波动，锯齿状，上下起伏，符合随机事件的分布规律。

　　红色曲线是本月数据——一条几乎完美平滑的上升线，从月初日均1.2例稳步上升到昨天日均5.7例。

　　“这是最异常的地方。”周处长用激光笔指着那条平滑的红线，“自然觉醒受遗传、环境、应激事件等多种因素的影响，数据波动应该呈随机分布。但是这条曲线太规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一些：“整齐得像是在按计划生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和陆清峦手指敲击桌面的“嗒、嗒”声。

　　谢衔蝉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愉快的笑，是带有尖锐的边缘的，接近嘲讽的轻笑。

　　“有人在‘制造’能力者。”

　　她说完之后，转头看陆清峦，丹凤眼中有无色的审视。

　　“你不这么认为吗，陆局长？”

　　陆清峦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数据确实异常，但是制造这个词要有证据。周处长，这些案例的脉动特征分析是否做过？”

　　周处长立即点头：“做过了。”所有的无诱因觉醒案例的脉动波形相似度都在83%到91%之间，高度同源。这更进一步证明了它们可能出自同一套“技术标准”。”

　　“技术标准。”谢衔蝉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陆局长认为什么样的技术标准，在不引起应激反应的情况下，可以稳定地使人类觉醒？””

　　陆清峦没接话。

　　他转到行动处长那里去：“陈处长，林小葵那边有无新的发现？””

　　陈处长坐正身子，声音干脆利落地说：“林局长昨天下午已经提交了调查申请。她通过培训班广告投放的IP地址反推泉城三个“异能开发培训班”。两个都在老城区，一个在高新区。注册法人都是普通人，但是资金流向异常，有境外账户的影子。”

　　“境外？”陆清峦挑眉。

　　不完全，陈处长调出一份报告，“资金经过七层壳公司洗白之后，最后的来源还是在国内。但是中间有好几个节点关联到东南亚的几个空壳公司，手法非常专业。”

　　“小葵局长申请深入调查，”陈处长接着说，“她建议派人卧底，了解培训班的运作方式、学员来源、他们所用的教材是什么。”

　　陆清峦沉默了两秒。

　　他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是说，“让她继续，但要她冷静下来。培训班背后不仅仅是骗钱那么简单。”

　　“是。”陈处长点头，在平板上记下指令。

　　谢衔蝉又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声更轻，也更冷。

　　“她冲动的性格随谁呢？”

　　她说完就转过了头，向外看。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会议室凝滞的空气里。

　　沈寒汐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留了0.3秒之后又开始流畅地书写。她的睫毛很低，浅琥珀色的眼睛被遮住了大半，只有耳垂有一点微红的浅红。不是羞涩，而是另外一种情感。

　　陆清峦像是没听见。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身。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周处长继续观察数据，有变化立即报告。陈处长和林小葵保持联系，卧底方案要制定详细的计划书，明天上午交给我。”

　　“明白。”两人同时应道。

　　谢衔蝉也站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西装下摆。

　　“陆大局长今天晚上有空吗？”她问，语气随便得就像在问天气一样。

　　陆清峦看向她：“有事？”

　　“有点私事想说，”谢衔蝉说道，“关于……旧伤复发的事。”

　　她说完，没等陆清峦回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稳定，步距准确，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在控制之中。

　　沈寒汐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局长您有需要安排晚上日程的吗？”她问，声音没有起伏。

　　陆清峦摇头：“不用。你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沈寒汐点了点头，抱起笔记本和文件夹，转身离开。

　　她缓缓地走着，声音是如此的小以至于听不到，如同一个隐形的、无踪可寻的猫一般地行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清峦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

　　夕阳渐渐下沉的时候，城市被浓浓的金色包围起来。远处的泉城广场上有不少人放风筝，在空中飘扬的三色三角形就是自由的象征。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

　　有人对他说：“清峦，有些能力不是天赋，是诅咒。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可能明白了，但选择了假装不明白。

　　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声。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沈寒汐站在电梯前等着。

　　她不是用电梯式的上楼，而是一个无声的站桩式雕塑。听到脚步声时她就转过身来面向陆清峦。

　　“还有事？”陆清峦问。

　　沈寒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小葵局长调查时间表。”她回答说，“按照你要求，我把风险控制节点调低了。出现意外时，可以在十五分钟内启动应急预案。”

　　陆清峦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上面的时间线很密集，每个节点都精确到分钟，每一个可能的风险都有至少三种应对措施。

　　“你总是安排的这样周密。”他说道，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沈寒汐又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工作。”

　　说完之后转身走出了电梯间，银簪发髻上发出轻柔的光。

　　陆清峦站在那里，看见她背影里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

　　纸面之下有极为细小的电磁场印记，那是陆清栾用电磁感应和精密操纵手段留下的痕迹，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无声的陪伴。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而在隧道的另一端，泉城老城区的林小葵站在一栋破旧的写字楼前，仰头看三楼窗户上张贴的宣传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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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挠了挠头，娃娃脸上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表情。

　　“冲动的性格随谁呢……”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