鎹鸦那刺耳的叫声在庭院中回荡,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狭雾山清晨的宁静,也锯断了凌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任务,即刻出发。”它那绿豆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凌川,闪烁着一种程序化的执着,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发条机器。
凌川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心渗出的薄汗与刀柄鲛皮的粗糙纹理紧密相贴。刀柄上传来的微凉触感瞬间将他拉回现实,那不仅是武器的冰冷,更是责任的重量。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鳞泷师父,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碰到粗糙的泥土,带着晨露的湿润与微凉,那凉意顺着皮肤渗入骨髓,让他清醒而坚定。
“师父,弟子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誓言。身后,锖兔抱着双臂,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模样,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凝重,目光在凌川身上停留了片刻。真菰在一旁,眼中含着泪光,却努力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双手在身前紧紧攥着衣角。义勇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静静地站在木屋外的树下,双手抱胸,双眼盯着凌川,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鳞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仿佛冰雪初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去。
“带上吧,这是给你的护身符。”布包里是一块刻着“守护”二字的木牌,木质温润,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年代久远,那是无数前辈用鲜血与生命传承下来的信念。
凌川双手接过,郑重地将其系在左边的腰带处,紧贴着身体。木牌贴着皮肤,带着一丝凉意,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去吧,”鳞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凌川耳边,“记住,你的剑是为了守护而挥动。不要害怕,狭雾山永远是你的后盾。”
凌川再次深深一拜,随后站起身,将日轮刀稳稳地插入右边腰带处,刀镡与腰带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是战士披挂整齐的号角。
“嘎——出发。”
“嘎——出发。”
鎹鸦扑棱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起,向着山外的方向飞去。它的飞行轨迹并不平稳,歪歪斜斜,翅膀划破空气发出特有的呼呼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仿佛一根黑色的丝线,牵引着凌川的命运。
凌川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木屋,看了一眼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然后,他转过身,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他的脚步轻盈而有力,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仿佛要将这条通往山下的路刻进心里。随着他的移动,身体的重心自然地调整,背上的日轮刀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轻叩着肩胛骨,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他打着节拍,也像是在回应着远方的召唤。
起初,鎹鸦飞得并不快,似乎在刻意等着他。它时而落在前方的树枝上,时而盘旋在半空,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确认凌川是否跟上。凌川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始终锁定着那只黑色的鸟影,呼吸平稳而深长,体内的血液却在加速流动,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紧张与兴奋,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穿过熟悉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送行;走过蜿蜒的山道,脚下的碎石滚落山崖,发出清脆的回响。四周的景色逐渐从熟悉的翠绿变为陌生的斑斓,空气中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也渐渐混杂了远方的尘埃与烟火味。
当走到山脚下的岔路口时,鎹鸦突然加快了速度,向着东北方向飞去,翅膀拍打得更加急促。
“嘎——快点,快点!”
凌川眼神一凝,脚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他的身体在林间穿梭,灵活如豹,每一次腾跃都精准地落在树枝或岩石上,黑色的羽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一只真正的玄鸟展翅高飞。
这是他第一次以鬼杀队剑士的身份踏上征途。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恶鬼,是生死的考验,也是守护的誓言。风声在耳边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在他身上流转,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铠甲。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追逐着那只引领方向的玄鸟,向着命运的战场,义无反顾地奔去。
狭雾山的轮廓渐渐远去,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青影,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凌川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只留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低语着未来的艰险。
经过一天一夜的不停歇赶路,凌川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他依然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支撑着。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如同两盏不灭的明灯。
在阳光破晓之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凌川终于赶到了目的地,他拖着略微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躯,站在一处小山坡上,看着不远处笼罩在晨雾中的寂静村庄。村庄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炊烟尚未升起,一片死寂,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他的到来。
没多久,凌川走进村庄里,在路边的田野里看到一对正在劳作的老人家。老人动作迟缓,佝偻着背,手中的锄头起起落落,扬起一阵尘土。
凌川走过去,脚步放轻,尽量不惊扰到他们。
“两位老人家,你们这边最近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凌川刚问完,两位老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腰,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浑浊而空洞,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看得凌川心里莫名一紧。
一路上询问着能看到的人,那些人都对他有些惧怕,或者说有些不敢相信他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随着阳光的余晖逐渐消散,最后凌川在遇到一个热心的老人家之后,被安排在一个闲置的偏房里暂时落脚。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夜越来越深,万籁俱寂,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凌川盘腿坐在木板床上,虽然身体疲惫,但神经却紧绷着,警惕性随着夜色的加深而越来越高,耳朵捕捉着屋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突然,凌川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味道。
那是一股腐烂、恶心、血腥味很浓的气息,像是一具尸体在烈日下暴晒了数日,又像是腐烂的内脏被随意丢弃在污水沟里。
这股味道极其刺鼻,与周围清新的夜风格格不入,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恶鬼’。
一瞬间,凌川抓住腰间的日轮刀,眼睛看着四周。
突然,门板被暴力破开。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如同水滴在水面泛起的涟漪,将门板破开的碎屑一一挡下。
紧接着在没看到对面的鬼的情况下,凌川继续动了起来。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击之潮。”
在这一瞬间,凌川借用叁之型的攻防与速度破开了碎屑之后,冲出了房间。
当冲出房间之后,凌川看到站在外面的一个恶鬼,那并不是一个魁梧的恶鬼。
它身形消瘦,四肢却不成比例地细长,像被拉长的人偶,关节处反向弯曲,以一种非人的姿态攀附在走廊的天花板上。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如同树瘤般的黑色斑点,一张脸几乎被裂开到耳根的大嘴所占据,口中密密麻麻的尖牙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肉碎屑。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正是从它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的。
“嘻嘻……好香的味道……新鲜的剑士……”恶鬼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它那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珠死死盯着凌川,“你的血,一定很甜吧?”
话音未落,它细长的手臂猛地伸长,指尖化作五柄锋利如剃刀般的骨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从五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凌川的要害。
攻击迅捷而诡异,完全违背了常理。
凌川心神沉静,内心如止水般波澜不惊。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骨刃踏前一步。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股灵动的水流,步伐诡谲莫测,在间不容发之际于五道骨刃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在恶鬼惊愕的目光中,凌川的身影在它周围留下了数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它的侧后方。
日轮刀划出一道优美的蓝色弧线,直取恶鬼的脖颈。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传来。
恶鬼在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手臂猛地回旋,用坚硬如铁的肘部骨刺挡住了这一记斩击。
巨大的反震力让凌川虎口一麻,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如陀螺般高速旋转起来。
“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
他整个人仿佛化身为一个巨大的水中漩涡,日轮刀的锋芒在旋转中被极大地增强,化作一道无差别的死亡风暴,将恶鬼所在的整个空间尽数笼罩。
恶鬼来不及反应,只能将全身骨刺竖起,试图硬抗下这猛烈的一击。
“嗤啦——!”
刀刃切开血肉与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
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引以为傲的骨刺防御在“扭转漩涡”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切碎,半边身子被削飞出去,墨绿色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然而,它那顽强的生命力超乎想象。
被重创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再生。
它彻底被激怒了,放弃了所有技巧,如同一头疯狂的野兽,挥舞着所有能动的肢体,不计代价地向凌川扑来。
“去死!去死!去死!”
面对铺天盖地的疯狂攻击,凌川深吸一口气,将力量灌注于刀尖。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曲!”
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抖动,日轮刀的轨迹不再是直线,而是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般,划出一道玄妙的曲线,绕过恶鬼胡乱挥舞的手臂,精准无比地从它下颌的缝隙中刺入,贯穿了它的大脑。
恶鬼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
它的眼睛似乎想要看清贯穿自己头颅的蓝色刀刃,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剑士。
“为……什么……”它的声音不再尖锐,反而带着一丝沙哑和困惑,“我……只是想……活下去……”
随着凌川拔出日轮刀,恶鬼庞大的身躯开始化作点点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