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将藤袭山深处的每一寸土地都严丝合缝地包裹。
紫藤花海的香气早已被一种潮湿、腐朽的气息所取代,那是泥土深处埋藏了无数枯骨的味道,混合着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间散发出的苦涩气息,直往鼻腔里钻,令人作呕。
凌川屏住呼吸,双手紧握日轮刀,身形紧贴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后。
他的狐狸面具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面具后的双眼却在黑暗中死死地锁定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他的心跳声在耳膜旁轰鸣,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心跳声中抽离,转而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风声呜咽,像是某种野兽在远处的低吼,又像是亡魂的哭泣。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像是在传递着危险的讯号。
他握着日轮刀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擦拭,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感受着那粗糙而真实的触感,以此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握有斩断恐惧的力量。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传入耳中。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树枝自然断裂的声音。
那是脚掌踩在枯枝上的声音,轻盈、试探,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凌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来了!
灌木丛微微晃动,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人形生物,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着凌川藏身的方向。
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恶鬼。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废话。
对于鬼来说,人类只是食物,是猎物。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凌川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腥风。
凌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但身体却早已做出了反应。
这是在狭雾山上无数次挥刀练习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击!”
他在心中怒吼,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瞬间舒展。
手中的日轮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银色的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仿佛平静的水面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叮!
刀刃与鬼的利爪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凌川虎口发麻。
他借着这股力量,迅速后撤,拉开与恶鬼的距离。
恶鬼被这一刀逼退了几步,但它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反而更加兴奋了。
它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它的攻击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凌川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躲,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他能感觉到恶鬼的利爪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这是他第一次正正的面对恶鬼,不是当初他在族地是的那样。
但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知道,只要一个失误,那就是万劫不复。
“不能死,不能死!”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师父的教诲,师兄的嘱托,师姐的祝福,还有那个必须要活着回去的承诺,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太多的人在等着他。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他再次挥刀,这一次,刀光不再是平静的水面,而是化作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水车,带着决绝的气势向恶鬼斩去。
恶鬼似乎察觉到了这一击的威力,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试图用双臂格挡。
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
凌川感觉到了刀刃切入身体的阻力,那种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停下,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这一刀的力量。
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的肩膀被凌川的刀刃斩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凌川的狐狸面具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恶鬼受伤了!
这个认知让凌川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沉重的现实。
恶鬼虽然受伤,但它的攻击却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它不顾断臂的疼痛,张开血盆大口向凌川咬来。
凌川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孔,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死亡的恐惧再次袭来。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退就是死。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如同流水般轻盈,顺着恶鬼扑来的方向滑步而上。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手中的日轮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如同流水般缠绕着恶鬼。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鬼颈的刹那,凌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迟疑——那鬼的面孔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个无助孩童的模样,哀求的眼神直刺心底。
他的手腕微微一颤,动作出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凝滞。
不!那是幻觉!是鬼的伎俩!
体内的战斗本能瞬间接管了身体的主导权,肌肉记忆强行压下了内心的动摇,刀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精准地避开了那虚幻的哀求,狠狠地切入了现实的脖颈。
没有丝毫的停滞,没有丝毫的犹豫。
恶鬼的头颅高高飞起,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
它的身体在原地僵硬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地,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四周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凌川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手中的日轮刀几乎握不住。
他看着恶鬼消失的地方,看着地上那滩黑色的血迹,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一股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急忙用刀支撑住地面,这才勉强站稳。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是致命的。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日轮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抬起手,抹去了面具上溅到的黑色血迹,但那股腥臭味却仿佛已经渗入了皮肤,怎么也洗不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只是用来挥刀练习的手,现在却沾染了生命的鲜血。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油然而生。
他刚刚亲手终结了一个生命,尽管那是恶鬼,是杀害无数人类的怪物。
但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恶鬼眼中闪过的一丝不甘与怨毒。
他不知道这个鬼生前是谁,有着怎样的故事,或许也曾是某个家庭的父亲、儿子或兄弟。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化作了地上的一滩黑血。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意识到,如果不是战斗本能强行压制了内心的犹豫,现在倒下的,或许就是他自己。
“这就是……我的路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颤抖。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这种杀戮真的是正确的吗?为了生存,为了守护,就必须不断地挥刀,不断地沾染鲜血吗?
他想起了师父鳞泷左近次的话:“鬼杀队的剑士,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修罗。”以前他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现在,他似乎触摸到了一丝真相。
这条路没有退路,只有不断地向前,不断地战斗,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这样的恶鬼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他停下,如果他软弱,那么下一个倒下的就会是他自己,是他的家人,是所有他珍视的人。
他缓缓地站起身,重新握紧了日轮刀。刀柄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仿佛在提醒着他自己的使命。
面具后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迷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来的坚定。
“我能活下来,是因为父亲,母亲,而不是这些恶鬼....”
他低声说道,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为了那些在他身后默默支持他的人,为了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也为了他自己。
夜色依旧深沉,但凌川的内心却已经不再迷茫。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更加坚定,更加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