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鸦“玄”在空中划过一道低沉的弧线,最终落在凌川的肩头,收拢那对黑白分明的羽翼,原本聒噪的叫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静默。
它绿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转动着,似乎在感知着四周的气流。
凌川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与玄鸦的指引完美重合。
这是一片被群山温柔环抱的谷地,然而此刻却被一种病态的美丽所笼罩。
无数株紫藤花树环绕着一座古朴的宅邸,虽非花期,但那虬结盘错的枝干上依旧缠绕着淡紫色的雾气,仿佛凝固的烟霞。
宅邸的大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绘着繁复而庄严的紫藤花纹,在微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这里是“紫藤之家”,是鬼杀队隐秘的补给站。
凌川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片刻后,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开门的是一位身形佝偻、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她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慈祥与清明。
“您是鬼杀队的剑士,对吧?”老婆婆的目光落在凌川腰间的日轮刀上,又扫过他疲惫却坚毅的脸庞,语气笃定。
“是的,老婆婆。”凌川微微颔首,没有丝毫犹豫。
在“隐”的秘密手册中,曾详细记载过这些特殊的家族。
他们的先祖或族人,曾在生死边缘被鬼杀队的队员所救。
为了报答这份恩情,这些家族便立下誓言,代代相传,无条件地向持有紫藤花信物或知晓暗号的鬼杀队成员提供庇护、食宿与情报。
“请跟我来。”老婆婆缓缓鞠了一躬,动作虽然迟缓却透着恭敬。
凌川跟随她穿过幽深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那是能够安神静气的草药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们来到一间整洁的和室,榻榻米散发着干草的清香。
“这个地方作为您今晚的休息之处,稍后会有晚饭送来。”老婆婆说完,便轻轻带上门,悄然退下。
凌川席地而坐,解下腰间的日轮刀,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触手可及的身旁。
他靠在墙边,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夜无梦,那是久违的、深沉的睡眠。
隔天一早,凌川向老婆婆郑重道谢后,便重新踏上了征途。
随着深入群山,阳光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空气变得湿润而沉重,一股草木混合着泥土还有一丝丝怪异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眼前,群山环抱的谷底,一片朦胧的白色雾气如静止的云海,将整个温泉乡温柔而严实地包裹。
那并非寻常山岚,而是混合了硫磺与温泉水汽的浓雾,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种病态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那股因为常年空气湿润引起的厚重泥土还有落叶和枯木分解的味道,混合后有股淡淡的酸意以及醇厚感。
但是就是在这普通的气味之下,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比刺鼻的铁锈味——那是陈旧血液干涸后的气息。
凌川微微蹙眉,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抚过日轮刀的刀柄。
他迈步走入雾中。
踏入温泉乡的瞬间,混合了硫磺与温泉水汽的浓雾直接将刚刚的味道遮挡在外,剩下的只有血腥味,硫磺味混杂在温泉的雾气里。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外界的风声、鸟鸣,在这里统统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冷,两侧是紧闭的木质旅馆。
门窗紧闭,窗纸上映出模糊的暗影,却不见一丝人声,没有交谈,没有笑语,甚至连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嗽都听不到。
仅仅五天的时间,这里变得不像一处疗养胜地,更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巨大陵墓。
凌川放轻脚步,呼吸吐纳间,精神高度集中。
他的视线穿过浓雾,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着传统浴衣的女子,背对着凌川,长发垂至脚踝,正缓缓地沿着石桥行走。
她的步伐轻盈得不可思议,脚尖似乎并未沾地,拖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姑娘。”凌川出声唤道,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女子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身形迅速没入更深的雾气之中,如同一缕青烟般消散。
凌川心中警铃大作。
他快步追了上去,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雾气变得稀薄,但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在一处露天温泉池边,雾气显得浓郁一些。
池畔的石阶上,零星坐着、站着十几个人影。
他们皆穿着色彩艳丽的浴衣,姿态各异,有的举着酒杯,有的拿着扇子,有的似乎正在眉飞色舞地交谈。
然而,这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凌川的呼吸一滞。
他看到一个男人正对着空气微笑举杯,另一个女人正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低声细语,几个孩子则围坐在一个早已熄灭的炭炉旁,摆弄着看不见的玩具。
他们的动作惟妙惟肖,神情投入,仿佛真的在进行一场热闹的聚会。
但他们的皮肤,在淡淡的雾气笼罩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像般的惨白。
他们的眼球浑浊,布满血丝,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虚无的某处,嘴角挂着永恒不变的、僵硬的笑容。
这里没有活人。
这里只有无数被剥夺了灵魂、只剩下躯壳的“人偶”,在恶鬼编织的幻境中,重复着生前最后的、也是最虚假的欢愉,直到血肉枯竭,化为养料。
凌川的手紧紧握住了刀柄,掌心渗出冷汗。
这并非简单的猎鬼任务,而是一场无声的挽歌。
他缓缓抽出日轮刀,湛蓝与橘红的刀身在白雾中划开一道微光,仿佛要斩断这凝固在虚假欢愉中的死亡诅咒。
“出来吧。”他对着空旷死寂的温泉,低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决心,“你的戏,该落幕了。”
此刻,在温泉池中央,突兀地出现一位银白长发在雾气中飘动的女子,她异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凌川,嘴角的微笑依旧温柔而诡异。
“哎呀呀,又有一位不速之客闯入了我的剧场呢。”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丝绸滑过冰面。
她的目光落在凌川紧握日轮刀的手上,紫罗兰色与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湛蓝与橘红……真是美丽的颜色,就像黎明与黄昏交织的天空。不过,你确定要用那样冰冷的东西,来打扰这场永恒的宴会吗?”
她轻轻歪了歪头,紫罗兰色的右眼中倒映出凌川紧绷的身影,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欢愉……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吗?比起外面那个充满争斗与悲伤的世界,这里才是天堂呢,不是吗?”
说着,她身后的雾气屏风上的画面突然加速,那些浮世绘中的人物开始发出无声的欢笑,整个温泉乡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他的笑容加深,声音也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放下你的刀吧,年轻的剑士。加入我们的宴会,让我为你编织一个最美的梦境..............在那里,你可以见到任何你想见的人,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永远的欢愉,永远的宁静..........这难道不是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吗?对吧?”
“所以你就这样认为你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凌川在说完这句话后,猛然吸气、吐气。
微张的唇间逸出的气息因高速摩擦而产生轻微的白雾,双手握刀缓缓架起招式。
“全集中,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地面因为用力踩踏导致碎石飞溅,凌川裹挟着怒气冲向了对面的恶鬼。
“哎呀呀,真是一位急躁的客人~”看着冲过来的凌川,幻乐之鬼·玉藻前站起身缓缓向后退去,就在凌川的日轮刀即将砍到的一瞬间,她避开了。
日轮刀斩断了玉藻前留下的残影,如同切开了水中的倒影,只激起一圈圈无力的涟漪。
凌川的招式用老,整个人因惯性向前冲去,而前方只有鬼消散时留下的氤氲雾气和甜腻的香气。
“哎呀呀,真是粗鲁呢~”玉藻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连人家的话都不听完就动刀动剑,这可不符合规矩哦~”
凌川猛地刹住脚步,脚底与湿滑的石板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迅速转身,日轮刀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已经躲到原先凌川站立位置的玉藻前。
雾气似乎更浓了,舞姬的衣袖变成了缠绕的毒蛇。
“你这种规矩也就你自己才会遵守吧。”凌川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与他十二岁的稚嫩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刚才那一击虽然落空,但他并非全无收获——在全集中呼吸的极致感知下,他捕捉到了一丝空气流动的异常,那是实体移动时才会产生的微弱扰动。
果然,在声音传来之处,雾气缓缓散开,玉藻前优雅的身影再次浮现。
她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的微笑,仿佛刚才惊险的避无可避只是她舞蹈的一部分。
“当然,我亲爱的剑士~”她轻笑着,身后的九条触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那颗想要撕碎一切的心……都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耀眼~我怎么会看不见呢~?”
她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试图刺入凌川的内心。
那个三十岁的灵魂深处,确实藏着许多不愿被提及的角落,但是这个鬼显然看到的是原身凌川残留的意志。
“你说这里是天堂?”凌川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缓缓调整着呼吸,体内血液的流动声变得清晰可闻,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为接下来的攻击积蓄力量。
“难道不是吗?”玉藻前微微歪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诱惑,“没有父亲夜以继日的督促训练,没有母亲对弟弟妹妹的偏爱。大家都和和美美的在一起,难道不是吗~?”
然而这番话,也仅仅是让身体僵硬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加平静的呼吸。
“虚假的完美,比真实的丑陋更让我恶心。”凌川的眼神骤然一凝,那股属于成年人的、历经沧桑后的决绝彻底取代了少年的迷茫。
他握紧了日轮刀,刀身上的蓝橘色纹路仿佛也变得更加明亮。
“看来,言语是劝不动你咯~”玉藻前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既然如此,那就让这场盛宴,成为你的葬礼吧。”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所有的触手激射而出,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向凌川!
“全集中,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凌川低喝一声,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起来。
与之前“流流舞”的飘逸不同,这一次,他的双脚如同生根般牢牢钉在地面,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动整个上半身高速旋转。
手中的日轮刀不再是温柔的圆弧,而是化作一道咆哮的蓝色激流。
起初,只是一道细小的水流环绕着他。
但随着他旋转速度的不断攀升,那水流迅速膨胀、翻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空气中的水汽被疯狂地汲取、压缩,最终在他周身凝聚成一条巨大的、栩栩如生的水龙!
龙首高昂,双目怒睁,龙须飞扬,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迎向漫天的触手。
然而,就在格挡的瞬间,凌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在漫天触手的掩护下,玉藻前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他背后袭来。
“你太慢了。”
轻柔的低语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