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

　　林平志感觉肩膀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一张爬满络腮胡的脸映入眼帘。那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中闪烁着兴奋。

　　林平志眨了眨眼。

　　不对啊，自己不是刚戴上那个游戏头盔么，开机音乐刚响完，怎么直接就成船长了？

　　角色界面呢？新手引导呢？那个永远不会缺席的开场CG呢？

　　“船长，您没事吧？”独眼大叔的眉头拧成一团，“是不是朗姆酒后劲儿太大了？”

　　林平志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一样。

　　双眼的视线交汇处，是长长的鼻子，但绝对不是人类的鼻子。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脸。

　　不是皮肤，而是鳞片，一片一片紧贴的鳞片。

　　他咽了下口水，非常艰难地低下头。深蓝色的鳞片从胸口一直铺到小腹，罩在一件破旧发黑的红色马甲下。麻绳做成的腰带系着一条蓝色短裤，裤腿已经烂了。

　　再往下，是一双巨大的脚掌，或者说爪子更合适，外侧还垂着半截短粗的尾巴尖，正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拍着甲板。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下一秒，一行小字飘在视野的左上角。

　　【欢迎来到《蒸汽与圣光》】

　　【角色：洛恩·赫斯廷】

　　【种族：龙人】

　　【身份：海盗首领】

　　【头衔：海雾之主】

　　【等级：2】

　　“我靠！什么鬼？”林平志心里暗骂了一句，“连个捏脸界面都不给，直接是怪兽形态？”

　　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个奇葩的事实，独眼大叔已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手一抬，指向了海面的远方。

　　“船长，前面就是那艘船了！”

　　“船？”林平志条件反射般问了出来。

　　“对！”独眼大叔松开了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卷刃的刀，“船长，这就是咱们要抢的船！”

　　林平志顺着他刀尖的方向看了过去，雾里隐约出现一团黑影，勾出一艘三桅帆船的轮廓，船舷上挂着白底蓝纹的船旗。

　　林平志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这难道真是特殊账号的限量CG？

　　“靠近！”

　　船头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吼声，把林平志的思绪拉了回来。

　　一个牛头人女战士站在船舷边，身高估摸着能有两米多，手里握着一柄开刃阔斧，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着。

　　“奥卡丽，准备铁钩！”独眼大叔大声命令着。

　　“早就备好了。”女战士的牛角在雾里晃了一下，“船长，下令吧！”

　　林平志倒是没立刻回应，站在那儿快速打量着船上的情况。

　　单桅，勉强比舢板大，桅杆到顶的高度，和那艘船的甲板差不多。

　　算上自己，船上一共十一个人。

　　船头另一边一个兽人正在磨刀，下颌的獠牙长得像两把短刀。

　　四处零零散散站着七个水手，体型混杂，种族不一，装备更是五花八门。

　　但总的来说，都充分体现了一个特点：穷。

　　那艘商船越来越近了，隐约能看见船舷上趴着的人影。

　　牛头人和兽人已经把钩子握在手里，旋转起来，就等自己一声令下。

　　独眼大叔看着自己，林平志强行镇定了一下，硬着头皮，大手——啊不，大爪一挥。

　　“上！”

　　铁钩“嗖嗖”地飞了出去，钉在对面的船舷上。绳索一绷，两米三的牛头人快速沿着绳结向上攀去，动作麻利至极，紧跟着，身影没入船舷之后，传来“砰”地一声。

　　余下的人接连爬了上去，喊杀声立刻弥漫开来。

　　林平志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完全没跟上节奏。

　　这到底什么破游戏？

　　劫掠是这么开始的？

　　没有任务提示，也没有进度条？

　　我这角色的技能栏在哪？

　　思绪刚刚转到这儿，四个图标突然从视线底部跳了出来。

　　【龙吼】【龙息】【龙之一跃】【龙之低语】

　　他没工夫细看，那个【龙之一跃】应该能用。

　　念头刚刚落下，他整个龙形的身体猛然向上蹿起，一下子超过了头顶三桅船的甲板，还没等他控制好落地的角度，径直砸了下去。

　　牛头人女战士正被两个玩家围攻。

　　等等，玩家？

　　他怎么能看到玩家头顶的ID？

　　正疑惑着，独眼大叔的求援已经吼了出来。

　　“船长！吼他们！”

　　林平志来不及多想，一个名叫“铁锅炖澳龙”的战士玩家已经举着长剑朝自己劈了过来。

　　凭着直觉，他猛吸一口气。

　　胸口某个位置像是被点着了，一股热流“嗡”地往喉咙冲，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张开。

　　“嗷——！”

　　低频，浑厚，震得整艘船的木板都在颤动。

　　挥剑冲上来的那位直接踉跄跪下，举着法杖的玩家“咣”地丢了法杖。

　　离着最近的四个玩家，头顶不约而同地冒出红色的大字：恐惧。

　　林平志视线左上角的判定一闪而过。

　　【龙吼·命中4目标，恐惧持续6秒】

　　他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这也行？”

　　牛头人的阔斧再次抡了起来，在空中划了半圈，“咔”的一下劈在跪着的玩家头上。那个法师还在浑身哆嗦着，兽人已经扑到他面前，獠牙张开就咬了下去。

　　剩下两个玩家还没有解除恐惧状态，独眼大叔的火枪已然炸开。

　　其余六七个NPC士兵也被迅速解决，整场战斗从铁钩飞出去到结束，似乎还没过去一分钟。

　　“船长威武！”

　　呼喊声瞬间响了起来。

　　---

　　回程的海风裹挟着清晨海面特有的气息。

　　林平志靠在船舷上，一边消化着自己抢了几个玩家的事实，一边把身上的鳞片又摸了一遍。

　　很凉，很硬，很真实。

　　绝对不可能是CG，CG里不会出现玩家的ID，也不会给自己经验值。

　　三桅帆船在独眼大叔的指挥下，麻利地起锚开出，在港口预警还没有响起的时候，消失在海平面上。

　　那艘来时的单桅船被紧紧拴在船尾，在海浪中一晃一晃。

　　林平志躲进了船长室，靠在刚刚抢来的坐椅上，半阖着眼睛。

　　一周前那场谈话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林平志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反应：冷笑，带着点儿无奈。

　　当时，他所在的团队刚完成一个RPG游戏的策划案，还没正式开发，HR就找他约谈了。原因很简单，公司计划代理一个新项目，其余产品线全部清退。

　　遣散费是没得谈的，但白送了一个兑换码，可以去官网领一个游戏头盔。HR的原话是，这东西在黑市上的价格，比N+2要高。

　　抗议是无效的，公司的法律团队比正常员工还多。他索性用掉了兑换码，前天拿到的头盔，今天晚上游戏刚开服。

　　林平志没再回忆太多，不动声色把视野最右上角“系统”图标点开，按下了“暂离”。

　　【暂离期间角色将进入沉睡状态，NPC及玩家可见，但不可交互。】

　　【确认/取消】

　　他点了“确认”，视野“咻”地一暗。

　　林平志抬起手，把漆黑的头盔从脑袋上摘了下来，眼前仍然是合租屋的天花板，带着点儿受潮失修的裂痕。

　　他呼吸了一口现实里的空气，从床上坐起来，定了定神，抓起一旁的手机，打开浏览器，进入游戏的官网论坛。

　　最上面是置顶帖：【新人必看】角色创建全流程教学。

　　里面是捏脸、种族、职业、主城、新手任务。他很确认，每一张截图他都没见过。

　　他又往下翻了翻，点开几个新人开荒帖，流程都是一样的，区别无非是在哪个新手村出生。

　　林平志的眉头沉了下来，点开了【官方FAQ汇总】。

　　往下拉了拉，视线落到“货币与兑换”那一栏。

　　【Q：游戏金币能换钱吗？】

　　【A：可以，通过官方“金库”窗口兑换，实时汇率公示。】

　　【Q：当前汇率？】

　　【A：以塔福教皇国为例，1塔福金币=10元人民币(实时浮动，以官方公告为准)。其他各国参考以下兑换比例。】

　　林平志的手指悬在了那行字上，视线又向下落了几行。

　　【Q：兑换有上限吗？】

　　【A：每日单账号上限提现10万元，月上限200万元。】

　　林平志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又抓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一个金币10块。

　　刚才那艘商船上，堆到他脚边的钱袋和箱子……

　　他不敢估，怕自己估错了白高兴一场。

　　退到玩家版块，一个新发的帖子让他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刚接了个护卫任务，突然刷海盗了，一个BOSS带三个精英，这游戏还能不能玩儿了？！】

　　林平志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两下，手指挪了过去，点开。

　　扫了一眼，又退了出来。

　　2级·首领·龙人·海雾之主·洛恩·赫斯廷。

　　1级·精英·人类·独眼鲁夫·鲁夫·凯尔登。

　　1级·精英·牛头人·奥卡丽·风蹄。

　　1级·精英·兽人·格罗格·铁颚。

　　得，对上号了，自己成BOSS了。

　　林平志心里嘀咕着，有些呆滞地重新看向天花板，把头盔重新扣回脸上，视野再次亮了起来。

　　还是那艘船，还是那一甲板的人，奥卡丽的姿势都没换，唯一变化的就是视野左上角新冒出来的红点。

　　【团队任务·劫掠商船·结算】

　　【经验：+3200】

　　【塔福金币：+1184】

　　【资源：三桅帆船×1】

　　【物品：精铁长剑×7，皮甲×10，初级法师袍×2，法术书残页×3，海岸巡视密令×1】

　　【备注：经验/金币可由船长分配至麾下成员】

　　1184个塔福金币。

　　11840元。

　　一票就抵了将近半年的房租。

　　再干十二票，欠的十几万网贷就都能还上了。

　　我之前管这游戏叫什么来着？

　　破游戏？

　　呸！

　　这分明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前途的好游戏。

　　林平志抬起头，扫了一眼甲板上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新同事，想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那就赶紧躺下。

　　千万别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