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尚心中一凛,知道父亲是真的动了气。
“爹,儿子并非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只是当时情况危急,卢奴城危在旦夕,百姓们危在旦夕。儿子身为袁家子弟,岂能坐视不理?”
“坐视不理?”袁绍冷笑一声。
“你可知你这一去,让多少人为你提心吊胆?你母亲日夜祈祷……”
“你当我?当我袁氏麾下重臣都是酒囊饭袋?”
“区区五千乌桓……”
“可那样会死很多三郡的百姓!”
袁尚挥手屏退了服侍他的侍女,此处只剩下,父母子三人。
“混账!”
袁绍闻言,怒拍桌子。
“为了大义,死些个把人!不值得吗?”
“那些枉死的人,我袁氏,自然会承担他们的家眷!”
袁尚抬头,直视着袁绍:“爹,您是袁家的家主,是河北的霸主,可您想过没有,那些百姓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父母妻儿,有牵挂的家。
五千乌桓铁骑会像蝗虫一样掠过三郡,烧杀抢掠,血流成河!到时候,就算我们事后抚恤,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他们的亲人能忘记伤痛吗?”
“儿子知道,在您眼里,大局为重,牺牲在所难免。
可儿子做不到!
我袁尚是袁家的子孙,但我首先是个人!
看着那些无辜百姓死于非命,不做些什么,我心难安!”
袁绍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袁尚说得没错,可身为一方诸侯,有时候必须做出艰难的抉择。
若是他提前知晓,那五千骑兵自然进入不了冀州。
但既然已经到了冀州。
那他必须选择最有利的处理方式。
无关对错,只有利弊!
袁尚想要继承袁氏,那必须抛弃他那些虚伪的坚持。
“你眼中的百姓,眼中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是人吗?”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不用乌桓骑兵。哪怕只要幽州开战,他们很多就会死!”
“粮价只要上涨一钱,就会饿死许多人。”
“冀州的粮,不够养活所有人!”
“你想收留一些,可以!你想帮助一些,也可以!但,你若死了,你院中的那些,李家村的那些,同样会死!”
“一个也活不了!”
袁尚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三国不过百余年,整个中原十室九空。
光和七年(184年),全国人口超5500万。
而西晋太康元年(280年),只剩下了1616万。
哪个诸侯也不要说自己麾下的百姓过的有多好。
几千万人的死亡,那便是这段时期最真实的写照。
“父亲说的是!”
“或许有很多人,如同父亲所说,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人了!”
“但,我知道!”
袁尚挣扎着起身:“他们活着已经很难了!”
“所以不要再给他们增加活着的难度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
“我乃袁氏子。生来便比他们运气好!”
“可以开智,可以有人帮扶!可以锦衣玉食。”
“这世道,总有人要去做些什么。那便让我去!”
“爹你看,儿子的运气比他们好,那活下来的可能,也比他们大!”
“哼,幼稚!”袁绍冷哼一声,手中酒爵,掷地有声。拂袖离席!
却在将要离开之际,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执拗的袁尚。
“少年人,只知热血,不懂世故!”
“尚儿,你该学会长大!”
袁尚转身:“我知道的父亲。”
“凡是为人,终会改变。”
“你明白就好!”袁绍点头。却不想袁尚的话还没有说完:
“或许有一天我会背叛如今的自己,活成自己厌恶的样子。
但不是现在。”
“人当然会改变,可有些想法,有些心思不该被动摇!”
“如果长大,就是杀死昨天的自己,抛弃心中的光亮。那我宁愿尽此一生——始终少年!”
袁绍默默的听着。
直到袁尚说完。
大步离去:“我,知道了!”
“恭送父亲!”
袁尚执礼!
“你不该和你父亲争论!”
刘氏轻叹了一口气:“你父亲近日,都没有好好吃顿饭!”
“今日,看你无碍,总算有些胃口!可惜……”
她叹了口气!
袁尚轻叹一声。或许这是他和这个时代的不同。
“娘,准备些食物,一会我给父亲送去!”
“嗯!”
刘氏颔首!
“你可知你父亲为何打你板子!”
“他嫌我冲动,不想我去迎天子!”
袁尚想了想。
“看看这个吧!”
刘氏挥了挥手。
便有人送来了一张秘奏。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朱灵,恐叛袁入曹!”
“这……”
袁尚一愣,想起来颜良之前给他说过,原本镇守河内,实则谨防曹操的朱灵。
被他爹派到兖州协助曹操对付吕布去了。
“可曾查实?”
“未曾!”
刘氏摇头。
但袁尚却想起来,这大概是真的。他模糊的历史记忆力,好像有这么一笔。
“那曹阿瞒,是你父亲,最为要好的挚友!”
“他们儿时,也有理想,也有誓言!”
“只可惜……”
曹袁势必有这一战。这一战,不可能以曹操或者袁绍的个人想法有所改变。
“父亲不愿相信!”
“嗯!”
“但却不得不信!”
“……”
袁尚沉默。
“爹现在不想与曹操交战?”
“嗯!”
“你爹内心有这期盼:若天下待定,只剩袁曹,那或许可以避免一战!”
“至少将曹操放在最后!”
袁尚心中明白了。
哪怕是诸侯也是人。就像曹操面对关羽,他面对赵云一样。
他爹可以铁血无情地向着同为袁氏的袁术先下手为强。
却不愿现在征伐曹操。
“爹害怕我去迎天子,被曹操所阻拦!”
天子在长安。司隶距离兖州更近,而兖州便是曹操的地盘,哪怕现在吕布跳腾得欢。
但是吕布不是曹操。
“曹阿瞒敢招揽朱灵,其心亦然显现!”
“再加上,幽州的战争已开。时间不定。之前所得钱粮终究是差了些!”
刘氏吃着东西随意地说着。
“我明白了!”
袁尚笑了笑:“那我更应该,带人去一趟兖州了!”
“我得帮我爹去看看,曹操是不是真的想要和他这至交开战!”
“我没记错,曹孟德在我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