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老汇大厦外。
黄浦江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江面特有的腥咸味。
李士群被两名特高课宪兵架着胳膊拖下台阶。脸色灰败,嘴唇绷成一条白线。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挤出来。
林之江站在最底下那级台阶上,双手提着那个装红宝石项链的手提箱。手抖得厉害,箱角一下一下磕在膝盖骨上,闷响。
佘爱珍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往下压了一下。
警卫大队的枪口齐刷刷垂下去,退到街道两侧。
勃朗宁插回腰间。她的目光从李士群脸上掠过,嘴角歪了一下,没出声。右手顺势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三炮台香烟,抖出一根叼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南造云子披上军大衣,朝轿车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转身。
“明辉君。”她看着陆明辉,“李主任冲撞特高课,我带他回虹口。今晚的晚餐,很愉快。”
陆明辉走下台阶,在车门前半步的位置停住。
“李士群是条疯狗,逼急了会咬人。我送你。”
“不用。”南造云子抬起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一挡,“明辉君早些休息。改天再谢。”
车门合上。
尾灯拐过街角,红光消失在雨雾里。
陆明辉站在台阶上,目光盯着那辆轿车消失的方向。
街对面,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十分钟前南造云子带来的随行车辆,三辆。现在只剩一辆跟着走了。
另外两辆,空了。
他扫了一眼百老汇大厦入口两侧。那几个一直站在柱子后面抽烟的便衣也不见了。能抽调的人手全部抽走了,只留下押送李士群的最低配置。
陆明辉猛地转身。
没有走向福特轿车。穿过马路,推开街角公用电话亭的折叠门。
投币。拨号。
两声响,接通。
“我车撞坏了,帮我开到修理厂。”语速极快。
“明白。”顾云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咔哒。挂断。
拉起风衣领口,钻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暗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自行车,锁扣虚挂——顾云秋在法租界各处布下的备用交通点之一。
跨上去,单手握把,拼命蹬。
左臂的吊带在颠簸中晃动,每一脚踩下去,震动都顺着脊椎传到肩胛骨。骨缝里的痛一阵比一阵尖锐。
前轮碾过积水,车身打了个滑,他用膝盖死死夹住车架,硬生生稳住。
三条街。四条街。
耳朵里嗡嗡地响,冷汗从鬓角淌进领口。
六条街。
霞飞支路路口弃车,贴墙根潜入。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从百老汇大厦步行回法租界腹地,卡口最少的一条路。
如果动手,就在这里。
霞飞支路。
王蒲臣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佘爱珍当面叫破了他的身份,却没有进一步行动。
示警。
她想转投军统?
王蒲臣加快脚步。右手已经滑进西装内袋,握住勃朗宁枪柄。
街面死寂。路灯坏了两盏,只有远处霓虹灯透来一缕冷光,把地面积水映出暗红色的反光。
前方拐角,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轿车。排气管冒着白烟。
那辆车,他不认识。
王蒲臣脚步一顿。
拇指拨开保险,食指贴上扳机护圈。
身后,三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清一色黑色雨衣,手里端着南部十四式。
特高课外勤。
“陈先生。”领头便衣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跟我们走一趟。”
王蒲臣没有废话。
拔枪。转身。扣动扳机。
砰!
领头便衣胸口炸开血雾,仰面砸在青石板上。
枪声撕裂夜色。另外两人同时开火。前方轿车车门猛地推开,四个人跳下来,端着百式冲锋枪。
王蒲臣就地一滚,缩进一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后面。
子弹打在铁皮上叮叮当当响,火星溅了满脸。碎铁片擦过手臂,划出一道口子。
围死了。
退下空弹匣,从腰后摸出备用的,咔哒推上。
对方火力太猛。冲锋枪交叉射击封死了所有退路。铁皮桶被打穿好几个洞,子弹贴着耳根飞过。
“抓活的!”日语。
两名便衣端枪交替掩护,朝他逼近。
五米。
弹匣剩四发。对面六个人。
王蒲臣攥紧枪柄,后背贴死铁皮桶。四发子弹,打完就是死路。
他把后槽牙咬死,拇指摁住击锤。
就在这时——
巷子侧面,矮墙顶端,火舌喷吐。
砰!砰!砰!
第一发正中逼近王蒲臣的便衣后脑,人直接栽进水洼。第二发打穿另一名便衣的肩胛骨,人转了半圈摔倒。第三发追着侧方枪手的身影扫过去,击中腰肋,对方弯下去,枪脱了手。
剩余便衣调转枪口,朝矮墙倾泻火力。冲锋枪扫碎墙头砖块,碎石崩飞。
墙体太薄。弹头直接贯穿砖面,碎石崩了陆明辉满脸。
趴不住了。
右手死死扣住墙沿,借着砖缝的凸起把身体往侧面拖。左臂悬着,吊带勒进肉里,刚接好的骨头传来碎裂般的剧痛。
咬着后槽牙翻下墙头,落在巷子另一侧。
膝盖砸在碎砖上。一梭子弹追着墙头扫过去,打空了。
就势侧滚,堪堪滚进巷边一辆板车后面。
木板被打穿三个洞,碎屑溅了满脸。
陆明辉半蹲着,右手抹掉眼角的木屑。攥了一下拳,指尖发麻,强迫自己松开。
柯尔特M1911的枪口从板车边缘探出。
砰!砰!
两名端冲锋枪的便衣倒下。
最后一个躲在轿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准垃圾桶方向——王蒲臣刚探出半个头。
陆明辉从板车后冲出来。
朝侧面跨一大步,抢到射击角度。枪口咬住对方的脑袋。
对方余光捕捉到他。枪口猛偏。
两人同时扣下扳机。
砰!砰!
子弹击中陆明辉左臂。布质吊带瞬间被鲜血浸透,撕裂的肌肉翻卷开来。没长好的骨头被弹头咬碎,痛感从骨缝里炸开,眼前白了一瞬。
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差点跪下去。
但扳机已经扣完了。
他的子弹穿透车窗,精准击中对方面门。
巷子安静了。
只有轿车引擎还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冒着白色尾气,混进夜雾里。
王蒲臣从垃圾桶后站起来。枪口垂下,看着满地尸体,又看向陆明辉左臂上不断涌出的血。
陆明辉把柯尔特插回腰间。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半盒老刀牌,用嘴咬出一根。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三下才蹿出火苗——手指在抖。
他蹲下身,扯开离他最近那具尸体的雨衣领口。里面穿着深色便装,左胸内袋露出半截硬纸片。陆明辉用两根手指抽出来——特高课外勤的行动令,签发人一栏盖着新刻的课长印。
他把行动令塞回尸体口袋里。
靠在轿车引擎盖上。不是站着,是撑着。
火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左臂垂在身侧,血从袖口往下淌,顺着指尖滴进脚边的水洼。一滴,又一滴。
“纸鸢。”王蒲臣走过来,嗓子发干,“你——”
“你不能有事。”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线断了,风筝就废了。”
王蒲臣背靠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南造云子干的?”
“立泰银行,她要。你,她也要。”陆明辉靠在车门上,右手按着左臂上方,按得很紧,“抓住你是军功。两头都想吃。”
“她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王蒲臣压低声音,“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身边有鬼。”陆明辉盯着他的眼睛,“你刚到上海,她就收到了消息。接应点也被人清了。”
王蒲臣咬紧后槽牙。
“除了纸鹞,谁也别信。”陆明辉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佘爱珍都认得你的脸。这里就是你的死地。立刻走。”
王蒲臣沉默了几秒。
“陆老弟。”他改了称呼,语气沉重,“大恩不言谢。”
“走水路。明早六点,十六铺码头。”陆明辉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万默林安排了船。直接回重庆。”
王蒲臣点头,转身走进夜色深处。
陆明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身子顺着车门往下滑。左臂的痛往深处钻,视线边缘泛起黑影。
右手死死按住伤口上方,咬牙站直。
走向巷子另一头。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
法租界。安全屋。
顾云秋剪开陆明辉的衣袖。
血肉模糊。骨渣混在烂肉里,白色碎骨茬子扎在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中间。
她没说话。拧开酒精瓶盖,直接往伤口上浇。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额头全是冷汗。没出声,只有呼吸变粗,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镊子探进伤口。金属碰到弹头的声音很轻,陆明辉的右手猛地攥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顾云秋手腕发力,猛地一拔。
当啷。
变形的弹头掉在搪瓷盘里,带着一小块碎骨。
“车已经撞在电线杆上了。”顾云秋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侧头看了一眼左臂不断渗出的血,拿起纱布在伤口下方接了一小片,折好放进铁盒。“等会让人把这个抹在方向盘上。”
“做得好。”陆明辉闭上眼。
“柯尔特的弹壳会留在现场。”顾云秋语气没有起伏,但穿针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分。
“上海滩用柯尔特的不下三百人。”陆明辉闭着眼,声音很轻,“她查不到我头上。但她会记住。”
顾云秋打结,剪断缝合线。绷带一圈一圈缠紧。最后一圈,她的手指多停了一息,力道比前几圈轻了很多。
“你可以让我去接应你。”顾云秋收起镊子,把搪瓷盘推到桌角。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血渍没擦掉,又擦了两下。
陆明辉偏过头。“送我去虹口宪兵医院。对外的说法——车祸撞上电线杆,有人趁乱开枪抢劫,我挨了一发。巡捕房那边让万默林去打招呼,报案记录做干净。”
他看了一眼搪瓷盘里那颗变形的弹头,沉默了。
王蒲臣明知上海是龙潭虎穴,还要亲自露面。五十箱盘尼西林只是幌子,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难道与立泰银行,或者黑龙会有关?
虹口。特高课。
南造云子坐在办公桌后。李士群关在地下室,她没去审。
桌上电话响了。
接起听筒。“说。”
“课长,霞飞支路行动失败。”武田的声音传来,掩饰不住震惊,“七名外勤全部玉碎。目标逃脱。”
南造云子握着听筒的手没动。
“谁干的?”
“有第三方介入。现场捡到柯尔特M1911弹壳。”武田顿了一下,“射术极精,我们的人大部分一枪毙命。地上还有一摊血——第三方也挂了彩。”
南造云子挂断电话。
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着她身上那条深紫色的晚礼服。
柯尔特。精准射击。受伤。
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的行动日志上。陆明辉今晚从百老汇大厦离开后,他的福特轿车没有回76号。
门被敲响。
副官推门进来,神色匆忙。
“课长,宪兵医院急诊室来电。陆明辉处长座驾在法租界撞上电线杆,左臂重伤,现已入院。76号那边的人报的案。”
南造云子转过身。
看着副官,没有任何表情。但右手已经在够衣架上的军大衣。
“备车。”
军大衣披在晚礼服外面,扣子一颗一颗系上,系得很慢。
“去宪兵医院。”她拉开门,脚步没停。
副官跟在后面,犹豫着开口:“课长,霞飞支路的善后——”
“明天再说。”南造云子头也没回,“先去看明辉君。他左臂的伤,我放心不下。”
走到走廊尽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
晚礼服的裙摆从军大衣下摆露出一截,深紫色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车祸。左臂。柯尔特。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今晚那顿饭,他右手端酒杯的时候,手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