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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抽的不是烟

隐秘的光辉 唐十八郎 5015 2026-05-29 10:23

  下午。日本海军医院,特护病房。

  顾云秋去梅机关取文件。病房里只有陆明辉一个人。

  左肩的石膏有些沉,他靠在床头,右手翻着那份杉计划的草案。

  敲门声响起。两长一短。

  “进。”

  门推开。卢叙章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走进来。半边脸的红肿消退了些,换了一副崭新的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反手关上门,落锁。

  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窗帘、门锁、角落的衣架……

  走到床前,拉开椅子坐下。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床头柜上。

  “陆处长,广大华行四条跨省渠道的账,做好了。”卢叙章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陆明辉合上草案,目光落在账册上,没去拿。

  “卢老板办事效率很高。”

  卢叙章手没收回,指节在账册封面上敲了两下。

  “陆处长昨晚留下的那个花旗银行账户,我查了一下。”卢叙章看着陆明辉的眼睛,“尾号0427。开户行在法租界,但资金流向很单一。”

  陆明辉右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不能套现吗?”

  “能。”卢叙章推了推眼镜,“这年头,做黑市生意的账户,没有这么纯粹的。除非,它本身就是个死户,专门用来走特殊资金的。”

  卢叙章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这个账户,是边区苏维埃银行在上海的备用流转户。陆处长,你的胃口是不是太红了?”

  病房里死寂。

  陆明辉的右手摸入枕头下。枪柄入手,拇指压上击锤。

  他看着卢叙章。

  卢叙章没有退避,也没有伸手去摸武器。

  “黄河之水天上来。”卢叙章吐出五个字。

  陆明辉握枪的手一顿。

  枪柄在掌心里压了两秒,拇指从击锤上松开半分,又压回去。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接上。

  卢叙章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胭脂同志。”卢叙章重新戴上眼镜,伸出右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老鬼。”

  陆明辉的手从枕头下抽出来。

  老鬼。

  他伸出右手,和卢叙章握在一起。握了两秒,晃了晃,用了点力气,松开。

  “老卢。”陆明辉压低声音,嘴角的弧度很浅,停了一停才收。

  卢叙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昨晚在76号,你那一枪开得险。如此激进,容易暴露。”

  “中岛早就盯上你们了,邵世军想吞你的渠道,李士群想拿你去中岛那里邀功。”陆明辉靠回床头,“我只能出此下策。”

  卢叙章点点头。

  “你昨晚逼我交出暗线三成利润,还要我把货打上梅机关的标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汉奸求财,不会把路走得这么绝,也不会把命搭上。直到我看到那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老赵留下的地下活动经费户头,只有他和我知道。”陆明辉解释,“正好拿来试你。你要是不认得这个户头,顶多觉得我贪财。你要是认得——”

  他没往下说。

  “试探出结果了。”卢叙章笑了笑,随即神色转肃,“既然接上头了,有些事得跟你交底。”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病房的门锁和窗帘。

  “万默林,也是自己人,不过他只处理一些外围的事情。”

  陆明辉的右手从被面上移开,攥住了石膏边缘。

  “杜月笙去香港前,万默林就已经是我们的外围同志了。”卢叙章声音极低,“他藏在霞飞路的那三十六个人,不是青帮的打手。是根据地派来的游击队精锐。”

  “为了那批黄金?”陆明辉立刻反应过来。

  “对。黄金体积太大,目标太明显,一直藏在法租界运不出去。”卢叙章点头,“游击队化整为零潜入上海,就是为了接应这批黄金。但小野一直封锁,他们没有合法身份,寸步难行。”

  陆明辉右手扣住膝盖,指节一下一下地敲。

  “所以万默林死咬着码头不放,是在拖延时间。”

  “是。但你昨晚这一手,把死局盘活了。”卢叙章看着他,“你给万默林发梅机关的特别通行证,游击队就能换上76号的皮。黄金混入日本人的物资中,走梅机关的明线,直接运出上海。”

  “这步棋能走。”陆明辉拍板,“但有隐患。中岛已经盯上了富开森路。昨晚电话亭死了三个杀手,中岛怀疑是我的人干的。”

  “掌柜那边必须立刻静默。”陆明辉看着卢叙章,“切断他所有的外围行动,只保留普通情报搜集。以后我直接跟你单线联系。”

  他顿了一下。

  “昨晚我让掌柜查两件事,约定用老刀牌香烟送到医院作为回信暗号。这个信号必须取消。你赶在他动手之前,让他立即停止。”

  卢叙章皱了下眉:“出什么事了?”

  “中岛盯上了。”陆明辉没有多解释。

  卢叙章没再追问。

  “好。我来安排。”卢叙章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账册你留着交差。外围的商会和帮派,我帮你在暗中盯着。你专心对付中岛和李士群。”

  “老卢。”陆明辉叫住他。

  卢叙章回头。

  “万默林那三十六个人,不能只拿通行证。”陆明辉眼神发冷,“他们运走黄金后,还得回来。否则,中岛必会起疑。”

  卢叙章没问怎么弄,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明辉看着关上的门。

  右手攥了一把床单,松开。

  半小时后。顾云秋回到病房。

  “办出院手续。”陆明辉掀开被子,走下床,“去梅机关。”

  下午三点。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中岛信一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广大华行的账。一份是青帮码头的调度花名册。

  陆明辉站在办公桌前。左臂打着石膏,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明辉,你给了我一个大惊喜。”中岛合上文件,抬起头,眼中满是赞赏,“这几天,你拖着半条命,把卢叙章和万默林这两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课长知遇之恩,属下万死不辞。”陆明辉微微低头。

  中岛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陆明辉的右肩。

  “李士群和邵世军费尽心机想抢的东西,现在全在你的手里。”中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院,“杉计划的外围渠道,算是打通了。”

  “是在课长手里。”陆明辉笑了一下,很快收了,“渠道是通了,但属下手里,没兵。76号的人,信不过。”

  中岛转过身,看着他。

  “帮派整合,黑市查抄,押运物资。这些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去干。”陆明辉直视中岛,“76号行动队是李士群的私军,佘爱珍的警卫大队也与李士群渊源深厚。”

  “你需要人手。”中岛点点头。

  “我要扩编警卫大队,单独成立一支特别行动队。”陆明辉抛出底牌,“孙耀祖是个好用的蠢货,我想招募一批新人,直接归我指挥。”

  “从哪里招?”中岛问。

  “万默林手底下有一批黑户。”陆明辉面不改色,“身手好,敢玩命,最重要的是帮派背景不深。万默林把他们藏在法租界作为底牌,我查出来了。这批人,正好拿来给我们干脏活。”

  中岛盯着陆明辉。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刮过。

  陆明辉没有避开视线。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下巴微抬,眼睛里的急切毫不遮掩。

  “既然万默林已经归附,总要有点诚意。”

  “多少人?”中岛问。

  “三十六个。”

  中岛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笔帽拧开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这三十六个人,你摸过底没有?”

  “一个一个查过。万默林在码头养了他们小半年,扛麻袋、装卸货,一身苦力的糙皮。”陆明辉语气笃定,“没一个是带牌子的。有力气,听使唤,正好拿来用。”

  中岛把钢笔放回笔架上。

  “三十六个来路不明的人,一口气编进你的卫队。”中岛没有看他,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万默林自己不心疼?”

  “他没有选择。”陆明辉接得不假思索,“码头和调度权都交了,这批人留在手里,反而是定时炸弹。交给我,他安心,我省心,课长放心。”

  中岛的手指停了。

  他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落下。

  “名单报上来。我亲自批特别通行证和持枪证。”中岛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把笔帽拧回去,搁在笔架上时多转了半圈,“这三十六个人,就是你的直属卫队。只对你负责。”

  他抬眼看了陆明辉一下,又垂下去。

  “当然,也对我负责。”

  “多谢课长。”陆明辉低头。

  正事谈完,陆明辉没有急着走。

  他看着中岛,话锋一转。

  “课长,火车站枪击案,过了好几天了。小野君那边,有线索了吗?”

  中岛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南广场抓的那几个军统外围,死在刑讯室了。北广场的狙击手,毫无踪迹。”

  “毫无踪迹?”陆明辉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课长,钟楼是北广场制高点,视野最好。林之江带队排查外围,为什么会漏掉这么明显的位置?”

  中岛的眼睛眯了起来。

  “事发后,林之江带人冲上钟楼,只捡回来三枚弹壳。连个人影都没摸到。”陆明辉步步紧逼,“这几天,行动队连个嫌疑人都没抓回来。林大队长这差办得,是不是太敷衍了?”

  “你想说什么?”中岛声音发沉。

  “李士群伪造红党电报,想借您的手除掉我。邵世军派杀手去法租界,想要我的命。”陆明辉看着中岛,“林之江,是李士群最听话的狗。火车站那两枪,如果不是我命大,特使替身和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中岛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你怀疑林之江通敌?”中岛问。

  “我只看结果。”陆明辉语气平静,“结果就是,皇军的安保计划被渗透成了筛子,而负责排查的人安然无恙。”

  中岛拿起桌上的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茶水溅出,落在木质纹理上。

  “这件事,我会让小野接手重查。”中岛看着陆明辉,“你回去养伤。尽快把那三十六个人编进警卫大队。”

  “是。”陆明辉转身,拉开门。

  “明辉。”中岛没有回头,“喜欢抽老刀牌香烟,回头我送你。”

  陆明辉的手搁在门把上,多停了一息。

  “我抽的不是烟。”

  门关上。

  走出办公楼。

  陆明辉走到车旁,没有立刻上车。右手撑在车顶上,指节泛白,攥了几秒,松开。

  老刀牌。永昌杂货铺。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顾云秋发动引擎。

  “扩编批了。”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林之江要倒霉了。”

  顾云秋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你把火烧到林之江身上了?”

  “敢跟我上眼药,总要付出一些。”陆明辉没睁眼。

  车子驶出梅机关大门。

  顾云秋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压低。

  “刚接到的情报。邵世军那三个杀手,查出死因了。”

  陆明辉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不是枪杀。”顾云秋盯着前方的路况,“宪兵队的法医解剖了尸体。眉心的血洞是伪装。真正的死因,是三根钢针,直接从后脑刺入延髓。一击毙命。”

  陆明辉的右手落在膝盖上,五指收拢,指甲嵌进裤料里。

  钢针。延髓。

  “谁干的?”陆明辉问。

  “不知道。”顾云秋踩下油门,“但邵世军今天上午,秘密去了一趟虹口道场。见了一个日本人。”

  福特轿车在街道上加速。

  陆明辉看着车窗。雨点斜打在玻璃上,被风刮成一道一道的水痕,还没成形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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