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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灭口

隐秘的光辉 唐十八郎 4872 2026-05-29 10:23

  上午,76号,三楼。

  顾云秋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立刻迈步。

  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办公桌上。钢笔还在原位。桌垫没动。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她走过去,拉开右侧第二个抽屉。

  抽屉缝隙里,那根极短的黑色棉线不见了。文件堆叠的顺序没变,但最上面那份档案的边角,沾了一点极其微小的烟灰。

  有人进来过。

  顾云秋用指腹捻起那点烟灰,搓了搓,灰色偏黄。她把烟灰收进一个小纸包里,关上抽屉。

  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

  院子里,李士群的雪佛兰轿车静静停着。两个行动队的打手靠在车边抽烟,有说有笑。

  太安静了。

  昨天在闸北青云路,她带人跟76号的行动队拔了枪。按李士群的脾气,今天一早必然会通过中岛课长或者南京方面向她施压。

  但没有。李士群连问都没问。

  顾云秋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地下审讯室。

  老赵被绑在刑架上,脑袋低垂,呼吸粗重。

  顾云秋站在他面前,盯了两秒。

  “把他放下来。”

  旁边的满铁特工愣了一下:“顾秘书,这……”

  “去找个体型相近的死囚。打烂他的脸,换上这身衣服,绑回去。”顾云秋语速极快,“把这个人,立刻秘密转移到梅机关法租界的二号安全屋。除了你们两个,任何人问起,都说人还在76号。”

  “是!”特工立刻执行。

  顾云秋看着老赵被拖走,眼神阴冷。

  李士群不发难,是因为他有了别的盘算。这间地下室,不安全了。

  入夜。76号大院。

  探照灯来回扫射。

  陆明辉坐在三楼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开一道缝,院子里的动静尽收眼底。桌上放着那块怀表,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晚上十一点整。

  啪。

  整个76号的灯光瞬间熄灭。大院陷入一片漆黑。没有警报声。备用发电机没有启动。

  陆明辉在黑暗中没有动。怀表的夜光指针刚走过十一点零一分。

  三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直接撞开后院的铁门。车胎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推开,二十几个穿着黑对襟的汉子涌出来,手里端着汤普森冲锋枪,一言不发,直奔地下室入口。

  佘爱珍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嘴里叼着烟,没下车。

  地下室入口的两个满铁暗哨刚探出头。

  哒哒哒——

  冲锋枪扫过去,两人栽倒。

  青帮打手扔出两颗烟雾弹,浓烟弥漫走廊。审讯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打手冲进去,也不管死活,割断绳子,扛起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就往外跑。

  前后不到三分钟。

  “撤!”

  人塞进后备箱,跳上车。三辆轿车在满铁特工追出来之前,轰鸣着冲出76号,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辉在三楼窗口看着车尾灯远去,合上怀表,放进口袋。

  法租界边缘,霞飞路东段。

  雨停了,路面湿滑。

  三辆青帮的轿车疾驰而过。

  路口停着一辆收垃圾的板车,挡住了一半的路。头车司机狂按喇叭,猛打方向盘。

  砰!

  头车右前胎压上了一块带长钉的木板,轮胎瞬间爆裂。车身猛地一歪,斜停在路边。后面两辆车跟着急刹。

  几个青帮打手骂骂咧咧地下车,端着枪警戒。

  “怎么回事?”佘爱珍摇下车窗。

  “大姐,爆胎了。前面有辆垃圾车挡道。”

  “换胎!快!”

  路边暗影里,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永昌杂货铺掌柜。

  他步伐踉跄,恰好跌撞在第二辆车的后备箱上。

  “滚开!”一个打手举起枪托就砸。

  掌柜往旁边一滚,躲开枪托。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要命啊……”掌柜干嚎一声,手却在后备箱的缝隙处扣了两下。两长一短。

  后备箱里传来一声闷哼。

  掌柜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车体,鼻子凑近后备箱的缝隙。

  血腥味。潮湿的棉布味。

  没有旱烟味。

  老赵烟瘾极大,哪怕三天不抽,身上的烟味也散不开。这个人身上,干干净净。

  不是老赵!

  “打死人了……”掌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进旁边的弄堂。

  打手没时间去追一个醉汉,快速换好轮胎。

  三辆车重新启动,驶向郊外。

  弄堂深处,掌柜看着车尾灯远去。两个伙计从暗处走出来。

  “掌柜的,不动手?”伙计问。

  “人不对。”掌柜声音冷硬,“通知老鬼,情况有变,营救取消。查清真老赵的下落。”

  郊外,废弃仓库。

  李士群站在汽灯下,脸色铁青。

  孙耀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张地下室布防图,大气都不敢喘。

  两个行动队的打手把麻袋解开,将里面的人倒在地上。

  一盆冷水泼下去。

  地上的人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血污被冲开。

  李士群走上前,用皮鞋尖挑起那人的下巴。

  这人他认识。参与暗杀季玉卿的军统分子,被他亲手抓的。关在76号地下室,判了死刑,还没来得及执行。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李士群猛地转身,一巴掌抽在孙耀祖脸上。

  啪!

  孙耀祖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主任!图是真的!图绝对是真的!”孙耀祖捂着脸,声音发抖,“暗哨的位置全对上了,青帮进去的时候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李士群咬着牙,盯着地上那个死囚。

  图是真的。暗哨是对的。青帮劫狱极其顺利。

  但人是假的。

  有人比他更早一步,把真货提走了,留了个壳子等着他来抢。

  李士群蹲下来,从腰间拔出枪,枪口顶住死囚的额头。

  砰。

  起身,取出手帕擦了擦溅在袖口上的血点。

  图是孙耀祖从顾云秋办公室偷的。顾云秋提前转移了犯人。那这张图,到底是顾云秋自己画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让孙耀祖去偷?

  他转头看了孙耀祖一眼。

  孙耀祖跪在地上,满脸是汗,不敢抬头。

  “图谁给你的?”李士群声音不大。

  “顾……顾云秋办公室抽屉里翻到的。陆处长说——”话出口,孙耀祖浑身一僵,嘴硬生生刹住了。

  晚了。

  “陆处长说?”李士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没有再打人。雪茄叼回嘴里,牙齿磨着烟嘴,腮帮子鼓了两下,又瘪回去。

  孙耀祖的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李士群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

  “把这具尸体处理掉。”李士群转身上车,“回76号。”

  次日,上午。

  76号,机要处。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昨晚的电报汇总。

  门被推开。顾云秋走进来,下颌绷紧,一句寒暄都没有。

  “顾秘书,早。”陆明辉头都没抬,“听说昨晚76号遭贼了,地下室被端了?”

  顾云秋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陆长官消息真灵通。”

  “大半夜断电,枪声响成一片,我想不知道都难。”陆明辉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抓的那个红党,丢了?”

  “丢了。”顾云秋盯着他的眼睛,“一帮穿黑衣的人,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陆长官觉得,这是红党的作风吗?”

  “红党向来诡计多端,雇佣黑道劫狱,也不是不可能。”陆明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顾云秋嘴角往下压了压。

  “红党有冲击76号的能力,等不到现在。”

  把头往前凑了凑,直勾勾看着陆明辉,声线压低。

  “我更倾向于,是76号内部有人不想让我审出东西。比如,李主任。”

  陆明辉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顾秘书,这话可不能乱说。李主任是76号的当家人,他劫自己的狱?”

  “所以我来请教陆长官。”顾云秋直起身子双手抱胸,“昨晚劫狱的人,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个赝品。”

  陆明辉的茶杯搁回桌面,杯底在玻璃台板上磕了一下。

  “赝品?”

  顾云秋没有马上接话。她盯着陆明辉的脸,从额头扫到下巴。

  三秒。

  陆明辉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又翻开一份新的文件。动作随意,不像在等什么。

  顾云秋收回目光。

  “我昨晚觉得地下室潮湿,对犯人伤口恢复不利。提前把他转移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留在那里的,是个死囚。”

  陆明辉看着她,端着茶杯,杯口搁在唇边没喝。

  “顾秘书未雨绸缪,佩服。”陆明辉点头,“既然人还在你手里,那就尽快审吧。中岛课长还在等结果。”

  顾云秋没接话。她的目光没有再扫他的脸,而是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握杯的五根手指松紧均匀,指甲盖泛着正常的粉色。

  什么都没有。

  茶水都没有晃动。

  顾云秋收回目光。

  “我会审出来的。”她转身走向门口。

  “顾秘书。”陆明辉叫住她。

  顾云秋回头。

  “76号人多眼杂派系林立。人在哪,谁都别告诉。”陆明辉拿起钢笔,“万一再被劫一次,可就没那么多死囚给你换了。”

  “不劳陆长官费心。”

  顾云秋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门锁咬合的声音很轻。

  陆明辉放下钢笔,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停住。

  顾云秋的反应太敏锐。发现了办公室被潜入,当天就把人转移了。

  李士群手里捏着个假货,一定已经回过味来。图是他经孙耀祖转交的,人却是假的。李士群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而真老赵在顾云秋手里。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陆明辉盯着电话看了一秒,拿起话筒。

  “明辉。”中岛信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课长。”

  “昨晚76号的事情,我听说了。”中岛的声音很沉,“顾云秋把那个车夫转移到了法租界的二号安全屋。”

  中岛直接告诉了他地点。

  陆明辉换了只手握话筒,空出来的右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松开。

  “课长,顾秘书此举,似乎有些越权。”

  “不,是我授权的。”中岛打断他,“那个车夫很重要。我要你今晚去一趟二号安全屋。”

  “去审讯?”

  “去灭口。”

  中岛咬出这三个字。

  “那个车夫嘴里的东西,即便不吐出来,也胜过落入他人之手。”中岛停顿了两秒,“顾云秋,我信不过。”

  话到这里断了。

  “这件事,不要让顾云秋知道。做干净点。”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

  陆明辉慢慢放下话筒。

  顾云秋想审,中岛想杀?

  陆明辉拉开抽屉,拿出勃朗宁手枪,退出弹匣,拨出两颗子弹,重新推回去。

  他把枪插回后腰,站起来,走向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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