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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半张照片

隐秘的光辉 唐十八郎 3401 2026-05-29 10:23

  夜,法租界。

  天飘起细雨,路灯昏黄。

  陆明辉穿着黑色风衣,撑着黑伞,走进一条弄堂。

  绕过三个路口,确认身后干净。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敲了四下。两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

  陆明辉闪身进去。

  屋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把桌面切成一条一条。

  王蒲臣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一把手枪,枪口朝门。左手边搁着一包没拆封的川烟,是重庆带来的。这半个月他在上海没买过一包本地烟。

  军统上海区新任站长。半个月前从重庆过来的。四年前在重庆南岸训练班,陆明辉叫了他一年的教官。

  看清来人,王蒲臣把枪收进抽屉。

  “坐。”

  陆明辉收起伞立在门边,走到桌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一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

  “黄金的事,戴老板震怒。”王蒲臣直奔主题,“昆山那批黄金,站里盯了三个月,布了两组人准备截获,运回重庆充军费。结果被吴四宝抢了先手。现在进了日本人的口袋。上面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夺回来。我来上海,就是为了这二十箱黄金。”

  陆明辉看着王蒲臣,没答话。

  “二十箱黄金,目前存放在梅机关地下金库。中岛加派了一个小队的宪兵看守。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陆明辉陈述事实,“从梅机关抢东西,没有可能。”

  “站里会组织敢死队。”王蒲臣语气生硬,“你需要提供梅机关的内部建筑图,以及地下金库的换防时间表。”

  “我刚调到76号机要处。梅机关的防务我不负责。”

  “你是中岛最信任的人,你有办法。”王蒲臣身体前倾,“这是命令。”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声音沉闷。

  陆明辉没接话。

  窗外有辆车驶过,灯光扫过百叶窗,在墙上划了一道,又灭了。

  “站里知道你的难处。”王蒲臣放缓语气,“这次任务如果成功,你居首功。”

  “我可以拿到图纸和换防表。”陆明辉开口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傅也文死。”陆明辉盯着王蒲臣的眼睛,“而且,他必须以'纸鸢'的身份死。”

  王蒲臣愣住。

  陆明辉的声调没变,语速甚至放慢了半拍。

  “吴四宝死前查到了纸鸢的线索。这颗雷随时会炸。把纸鸢的皮套在傅也文身上,既能掩护我,又能断掉李士群一条臂膀。”

  王蒲臣沉默了很久,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怎么做?”王蒲臣问。

  “发一封只有傅也文能破解的密电。内容涉及黄金劫案。剩下的,我来做。”陆明辉说。

  “可以。”王蒲臣点头,“图纸什么时候能拿到?”

  “很快,拿到了联系你。”

  陆明辉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王蒲臣叫住他。

  王蒲臣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情况不对,可以撤。活人比黄金有用。”他点了点信封,“万一你那边出了问题,启用这个人——纸鹞。联络方式都在里面。”

  陆明辉伸手拿过信封。

  信封很薄。

  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残缺的黑白照片。

  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照片的内容。

  右半边。一个男人的侧脸。

  陆明辉的手停住了。

  他风衣内袋里,此刻正放着佘爱珍给的那半张照片。左半边。

  佘爱珍说那是纸鸢。王蒲臣说这是纸鹞。

  两半照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脸。

  陆明辉抬起头,看向王蒲臣。

  “他是谁?”

  王蒲臣没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用了。”陆明辉把照片放回桌上,“可能已经晚了。”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另外半张照片,放在那张的旁边。

  王蒲臣看到照片,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照片怎么会在你手上?”

  陆明辉将两张照片拼在一起。照片上的男人有了完整的面孔,在暗光里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个人,是不是纸鹞?”

  “是。”王蒲臣的声音沉下去,“难道说他已经……”

  “不知道。”陆明辉摇了摇头,“他知道你来了上海吗?”

  王蒲臣摇头,“他不知道。”

  陆明辉把两张照片重新分开,各自收好。从口袋里掏出半盒烟,老刀牌。

  “以后抽这个,上海人都爱抽这个。”

  王蒲臣盯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陆明辉拿起伞,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弄堂里没有灯,黑得彻底。他撑开伞,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衣左边内袋,半张脸。右边口袋,另外半张。

  陆明辉撑着黑伞,拐进法租界边缘的一条死巷。

  黄包车停在屋檐下,老赵坐在车把上抽旱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陆明辉走近,没收伞,隔着雨幕压低声音:“顾云秋知道'老鬼'。通知家里,建议这条线立刻静默,查清满铁是怎么拿到这个代号的。黄金,我有了新的想法。建议组织截取这批黄金,先准备两辆卡车。明天晚上七点之前,我需要知道结果,无论是顾云秋的情报来源,还是组织的决定。”

  老赵磕了磕烟斗:“明白。”

  “还有,军统也盯上了那二十箱黄金,王蒲臣亲自指挥。”陆明辉顿了一下,“详细计划,明晚通知你。”

  老赵没多问,套上蓑衣,拉起车隐入雨中。

  陆明辉站在死巷里,伞面上的雨水往下淌。

  老鬼这个代号如果是从活人嘴里挖出来的,家里至少有一个环节已经烂了。如果是顾云秋凭空捏造的,那她在试探的就不是他,而是他身后整条线。

  不管哪种,他不能缩。

  缩了,顾云秋会追。中岛会疑。他在76号刚打开的局面会瞬间崩盘。

  雨一直下,陆明辉继续往前走,像一个行走在深渊的幽灵。

  深夜,梅机关。

  中岛信一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陆明辉推门进去,带着一身水汽。他在门口脱下风衣,挂在衣帽架上。

  “这么晚过来,有收获?”中岛端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摆着一盘残局。

  陆明辉走上前,从内袋掏出那个信封,倒出那半张照片,推到中岛面前。

  “吴四宝留下的。佘爱珍今天交给了我。”

  下午在警卫大队院子里,几十双眼睛看着佘爱珍递信封。这东西捂不住,与其等中岛来问,不如自己递上去。

  中岛拿起半张照片,对着台灯端详。照片边缘撕裂痕迹粗糙,只有半张男人的侧脸,看不出是谁。

  “这就是'纸鸢'?”中岛眯起眼睛。

  “佘爱珍说是。”陆明辉拉开椅子坐下,“但我查过76号的档案,没有这张脸的记录。”

  中岛放下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吴四宝查到了照片,说明他离真相很近了。难怪他会死。”

  陆明辉盯着中岛的眼睛,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变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辨认的动作,没有对比的意思。

  不像见过这张脸的人。

  “课长,纸鸢既然潜伏在76号,吴四宝一死,他必定会蛰伏。”陆明辉切入正题,“靠半张照片大海捞针,太难。我想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用黄金。”

  中岛的眼神瞬间转冷,敲击桌面的手停住了。

  “黄金是帝国的战略物资,已经入库。你想拿它当诱饵?”

  “没有人会对二十箱黄金不动心。”陆明辉声音平稳,“只要我们放出风声说黄金要转移,纸鸢一定会咬钩。”

  “不行。”中岛断然拒绝,“我绝不允许黄金有任何闪失。万一出现纰漏,你我都担待不起。”

  “课长误会了。我说的用黄金,不是用真黄金。”陆明辉身体前倾,“吴四宝在法租界有四处暗堂。今天上午,我刚在傅也文面前提过这四个地方。”

  中岛眼神一闪:“你想拿暗堂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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