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平稳行驶。
顾云秋看着后视镜,声音没有起伏:“别克跟得很紧。是李士群的车。”
“前面路口,靠边停车。”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福特轿车缓缓减速,停在路边。
十几步外,那辆黑色的别克也跟着踩下刹车。车门推开,李士群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踩着积水走了过来。
林之江带着两个特务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
陆明辉推开车门,走下车。左臂用黑色的布质吊带挂在胸前,右手夹着一根刚点燃的老刀牌香烟。
两人在街边的梧桐树下站定。细雨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李士群看着陆明辉,目光从那条挂着吊带的左臂移到陆明辉的脸上。嘴角绷着,下颌收紧,腮帮子鼓了一下。
“陆老弟。”李士群开口,嗓子发紧,“好手段。借力打力,连王蒲臣都被你算计在内,把军统的货变成南造云子的贺礼。我李某人栽得不冤。”
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李主任过奖了。”陆明辉没什么表情,“不过论手段,我可不敢跟李主任相提并论。”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没离开李士群的脸。
“早年加入红党,被捕后叛变投了中统。南京成立新政府,你又转头去当了周佛海的门生。如今为了在上海滩翻盘,连南造云子的大腿都抱上了。”
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朝李士群点了一下。
“李主任,换主子换得太勤,容易闪了腰。”
李士群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林之江在后面猛地拔出半截枪,却被李士群抬手死死按住。
李士群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鼓了两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吞了回去。他盯着陆明辉的眼睛,往前逼近了半步。
“陆明辉,你嘴皮子利索。”李士群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我倒想问问——从中岛到丁墨村,从佘爱珍到黑龙会,谁的手你都握得上。”
他歪了歪头。
“陆处长,你这个机要处长,管得也太宽了吧?”
陆明辉看着他。左臂的伤口在吊带里闷着,隐隐发胀。他没动,烟夹在指间,烟灰长了一截没弹。
“我见过很多聪明人。”李士群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聪明人有个毛病——谁的好处都拿,谁的忙都帮,但到最后,你翻遍他的口袋,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陆明辉的脸,目光慢慢收窄。
“陆老弟,你口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陆明辉左臂的伤口猛地跳了一下。痛感从骨缝里窜上来,顶在肩胛骨后面。
他没动。烟灰又长了半寸。
李士群的嘴唇动了一下,后半句话顶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动了一下,收住了。
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连抖都没抖。他看着李士群,嘴角扯了一下。
“李主任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陆明辉把那截长烟灰磕在鞋尖上,“特调委的差事要是干不下去,我不介意在申报给你留个版面。”
说完,陆明辉没有再看李士群一眼,踩着满地落叶,与李士群错身而过。
李士群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明辉坐进福特轿车,车门砰地关上。
手在风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主任……”林之江凑上来。
“查他的车。”李士群盯着远去的福特尾灯,声音极轻,“查他每天晚上去哪,见谁,打什么电话。一个字都别漏。”
林之江愣了一下,点头。
“去万公馆。”陆明辉靠在椅背上,把半截烟扔出窗外。
法租界,万公馆。
刚回家的万默林正在书房里看立泰银行的账本,听见管家通报,立刻迎了出来。
“陆处长,可是银行那边出了岔子?”万默林看着陆明辉微白的脸色,赶紧让人倒茶。
陆明辉没有坐下,站在书桌前,用右手敲了敲桌面。
“帮我做一份存单。”
“存单?”万默林一愣,“什么数?”
“五十箱盘尼西林。”陆明辉看着他,“提货人空着,入库时间写一星期前。”
万默林手里的核桃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节奏乱了。
“五十箱?”万默林把核桃搁在桌上,“陆处长,整个华东的黑市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个数。”
“不用凑。”陆明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做假账不难。这份存单,是给李士群看的。”
万默林拇指在桌沿上碾了一下。
“他刚回上海,急需一批战略物资给南京的周佛海交差。五十箱盘尼西林,是他做梦都想拿到的投名状。”陆明辉放下茶杯。
“明白了。”万默林点头,“那这份存单,我该放在哪?”
“藏好。但又别藏得太好。”陆明辉看着他,“要让特调委的眼线费点力气才能挖出来。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李士群不会咬钩。”
万默林两手撑在桌沿上。
“有个问题。”万默林压低声音,“武田每天早上八点查一次库存清单。存单做出来,编号得跟总账对得上。他那双眼睛,比账房先生还毒。”
“你是给李士群看的,不是给武田看的。”陆明辉语气没变。
万默林没说话。过了几秒,眉头松开了。
“陆处长放心,这事交给我。”万默林重新拿起核桃,“保证让他查得千辛万苦,最后如获至宝。”
陆明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当天傍晚。虹口,梅机关。
陆明辉刚回到机要处,就接到了中岛信一的电话。
顾问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明辉推门走进去。
中岛信一没有站在窗前,而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慢条斯理地洗茶。
“明辉,坐。”中岛信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陆明辉走过去坐下。左臂的吊带在沙发扶手上擦了一下,他微微皱了皱眉。
“伤还没好,今天又跑去立泰银行视察安保。”中岛信一倒了一杯茶,推到陆明辉面前,抬眼看着他,“地下二层的声音,听到了?”
陆明辉没有碰茶杯,迎着中岛的目光:“听到了。机器的声音很稳。”
中岛信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将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
“汪时锦以为搞垮了立泰银行的信用,就能让杉计划流产。板垣那帮蠢货也以为我一败涂地。”中岛信一的声音里透着冰冷的傲慢,“他们根本不懂,杉计划的核心,从来就不是中储券。”
陆明辉看着他,没有插话。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的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中储券是明面上的刀。”中岛信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套黄金,套外汇,套物资。但真正的杀招——”
他顿了一拍,盯着陆明辉的眼睛。
陆明辉右手端起面前那杯茶。送到嘴边,停了一息。
“假法币。”
茶杯碰到嘴唇,喝了一口。
中岛信一的目光在陆明辉脸上多停了一息。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灌进国统区,重庆的后勤线就是一根烂绳子。不用打仗,自己就断了。”陆明辉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难怪课长不急。”
茶杯放回茶几上。
“所以,立泰银行不能乱。”中岛信一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森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回去交代好你下面的人,尤其是那个万默林。”
中岛信一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钉在陆明辉脸上。
“告诉他,只要他不捣乱,乖乖做他的代理行长,立泰银行就是他的摇钱树。但如果他敢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
“课长放心。”陆明辉接过话头,“万默林是个江湖人,只认钱,不认命。他知道自己的脑袋值几两重。有我在,立泰银行的账面,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中岛信一盯着陆明辉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喝茶。”中岛指了指茶杯。
陆明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杯扣在茶几上,他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