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处办公室。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一刻。
陆明辉收起桌上的虹口东岸码头分布图,折叠,塞进抽屉。他站起身,走到隔壁套间的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陆明辉推开门。
南造云子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
陆明辉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打字声停了。南造云子抬起头,手指还搭在字键上。
“明辉君,还不休息?”她靠向椅背,揉了揉手腕。
“出状况了。”陆明辉直奔主题,“李士群动手了。第三行动队队长杨杰,半小时前从法租界拉出了几十箱东西,没出城,直接送去了虹口东岸三号废弃码头。”
南造云子的手腕停在半空。
“接货的人,是松井。”陆明辉看着她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南造云子放下手,拿起桌上的银质烟盒,弹开。抽出一根老刀牌,咬在嘴里。打火机砂轮擦过,火苗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吐出一口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陆明辉。
“李士群这是狗急跳墙,把身家性命托付给黑龙会了。”南造云子语气平淡,“松井君既然接了这批货,就等于吞了中岛课长要的准备金。”
她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明辉君,你打算怎么向课长交代?”
南造云子没有接茬,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在等陆明辉的态度。
陆明辉看着桌上的打火机。
“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犯错。”陆明辉声音平稳,“松井是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个商人。商人看到利益,容易眼红。”
“所以?”
“给他半小时。”陆明辉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内,如果他没有动作,我会亲自给课长打电话,带宪兵队去平了三号码头。”
南造云子笑了。她夹着烟,手肘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明辉君,你还是这么重情义。只是不知道,松井君领不领你这份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半。
南造云子翻开桌上的一本空白记事本,用铅笔在页角画了几笔——看不清画的什么。手指夹着铅笔,转了两圈,搁下了。
十一点四十。
陆明辉坐在椅子上,连坐姿都没有换过。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偶尔敲击一下木质边缘。
南造云子把那支烟抽到了滤嘴,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她看了一眼挂钟,正准备开口。
叮铃铃——
陆明辉办公室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陆明辉站起身,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南造云子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
陆明辉拿起话筒。右手顺势拧开桌角的收音机,电台杂音嘶嘶地灌满了办公室。
“明辉君。”听筒里传来松井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还没睡吧?”
“在等你的电话。”陆明辉语气平静。
“李士群这只老狐狸,大半夜给我送了一份厚礼。几十个大木箱,说是商会的货,让我帮忙在码头存放几天。”松井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真把黑龙会当成他的避难所了。”
陆明辉没接话。
“明辉君,这批货烫手。我松井只赚该赚的钱,不替别人扛雷。”松井切入正题,“你通知小野,让他带几辆卡车来三号码头。就说黑龙会查扣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走私物资,上交宪兵队。”
陆明辉的嘴角挑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我替小野谢谢你。”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明天见。”
电话挂断。
陆明辉放下话筒,关掉收音机,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南造云子。
“松井让小野去拉货。”陆明辉说,“以黑龙会查扣走私物资的名义。”
南造云子站直身子,慢慢走到办公桌前。
“你的老同学,果然是向着你的。”她看着陆明辉,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他完全可以直接打给小野。但他把这通电话拨给了你。”
“大家都是朋友。”陆明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避,“李士群想用利益把松井绑上他的战车,但他忘了,松井在士官学校的时候,睡在我上铺,而课长就睡在我们对面。”
南造云子盯着他的眼睛。
看了几秒,她突然直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明辉身边。
她身上的香水味盖过了房间里的烟草味。
“明辉君。”南造云子的声音压低了,尾音拖得很长,“今晚李士群转移财产这么大的事,你让顾云秋一个人去盯梢。”
她的手指落在陆明辉右肩的布料上,轻轻弹了弹。
“课长已经明确表示过,她是可疑分子,不能再接触机密。你不仅让她参与今晚的行动,还单独派出去。”
手指停在肩头,指甲隔着衣料抠紧了半分。
“明辉君,你对她……是不是太放心了?”
最后那个“放心”,咬得比前面的字都重。
陆明辉没有动。
他叹了口气。
抬起右手,覆在南造云子的手背上。没有用力,但确确实实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了下来。
“云子,你觉得76号是个什么地方?”陆明辉看着她。
南造云子没说话。
“这里是李士群的独立王国。”陆明辉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手里只有那三十六个刚收编的苦力,大张旗鼓去砸门可以,派去搞跟踪?他们连法租界的路都认不全。”
他转过身。
“机要处真正能用的人,只有一个孙耀祖,一个顾云秋。孙耀祖是青帮出身,跟李士群手底下那些队长喝过血酒,拜过把子。今晚去抄吴大志的家,我都没带他,生怕他走漏风声。”
陆明辉走到南造云子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盯李士群的梢,我不派顾云秋去,派谁去?派孙耀祖去给李士群通风报信吗?”
南造云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你可以让我去。”她接得很快。
陆明辉摇了摇头。
“外面下着雨,李士群的手下全是亡命徒。你让我把你一个人扔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盯梢?”
他停了一拍。
“云子,你是课长派来协助我的。脏活累活,交给别人去办。她想证明自己还有用,就得拿命去拼。你不用。”
南造云子看着陆明辉。
那双眼睛里有理智,有算计,还有一层刚好够用的旧情。她看了很久。
退后了半步。
“明辉君心疼我,我很高兴。”南造云子理了理领口,“但顾云秋这个人,留着始终是个隐患。课长那边,耐心有限。”
“如果她有问题,杀。”陆明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如果没问题,等中储券的事情彻底落地,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结局。”
南造云子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明辉君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咬合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陆明辉站在原地。
脸上的疲惫和温和在门关上的瞬间退干净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盒老刀牌香烟。
南造云子的试探不会就此停止。她今天用旧情做幌子,明天就可能直接动用宪兵队抓人。
更致命的是,南造云子就在隔壁。
她不仅接管了机要处的文件流转,还卡死了他身边所有的空间。顾云秋现在只是个司机,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陆明辉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
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所有的指令都必须经过南造云子的眼睛。老鬼那边急需传递情报。黄金转移的路线、中储券推行的反制措施,这些都不能拖。
但现在,他连杂货铺都去不了。
老刀牌的线断了。
顾云秋也被盯死了。
陆明辉吐出一口烟。
目光落在桌角那个黑色的铁皮盒子上。
那是今晚从吴大志床底下搜出来的盒子。里面装着军统的密信和走私账本。
李士群断尾求生,杀了吴大志。但吴大志的上线是谁?军统在上海的暗线,为什么会和76号的行动队长有这么深的利益往来?
陆明辉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76号的行动队长,不可能自己接上军统的线。中间一定有人牵桥搭线。这个人要么在76号内部,要么——就是军统上海站自己放出来的饵。
王蒲臣。
修道院里咬着雪茄的那个男人。
陆明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拉开铁盒,拿出那本蓝皮账册。
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代号上。
指尖在那个代号上重重叩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