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她已经签好了。
林迟盯着那个签名——沈知秋。写得比平常工整,一笔一划都是下了决心的。旁边压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打算见。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停了三秒。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她选的日子真是好样的,今天是他被裁的第三天。
离婚和失业,一个人生里最难挨的两件事,沈知秋把它们打包成了一份快递,签收时间凑巧得像是被精心计算过。
转念一想,她又没错。自己的烂运气是出了名的——这三年跳了四家公司,没有一家活过半年,连带着部门裁撤、业务线砍掉、老板跑路。上一家稍微撑得久了点,撑了十个月,结果整个行业被政策干掉,连个背锅的人都找不着。同事私下叫他“人体黑天鹅”,说是有他在的地方,墨菲定律都得排队。
他以前觉得是调侃。
现在他隐约觉得,这调侃可能比他想得还要真。
窗外响了一声闷雷,林迟没有去看。他提笔签完了自己的名字,把纸折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厅的鞋柜上——那是沈知秋离开前放信的地方。一封离婚协议,一封给物业的水电结清单,两封信挨在一起,颜色都差不多。
客厅里空了一半。电视机没了,那本来是沈知秋买的;冰箱只剩自己以前那台小的,她把她那个双开门的搬走了。窗台上还剩下三盆绿萝,她没带走——大概是嫌麻烦,或者觉得不值当。
林迟坐在沙发上刷招聘软件。刷了四十分钟,一个面试邀请都没有。
这很正常。这三年他投了两百多份简历,实际走到面试的不超过十次。有几次他特意借了朋友的账号投同样的岗位——同样的履历,朋友的号能收到面试通知,他一投就石沉大海。他以前以为是 HR系统有简历筛选的 bug,后来发现每一次被拒的理由都合理得无可挑剔:学历不够匹配、经验方向不对口、岗位已招满。每一个理由单独拎出来都没问题,连在一起就像一条被精心编排过的序列。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外面天色阴沉,城市的灯光在雾霾里糊成一片。楼下街道上有几个行人撑着伞,对面楼的广告牌正在轮播一条 AI助手的推送:“让智能改变命运。”林迟看了两秒,扭过头。
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低头。一条银行短信:信用卡额度被调降。
意料之中。他的信用分在过去两年掉了两百多分——不是逾期,不是失信,而是每次还款的时点、消费频次、甚至浏览商品的价格区间,都在静悄悄地降低风控模型对他的评分。这些评分没有一次出错,但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围猎。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文件。
这是他两年前建的——一个 Excel表格,名字叫“记录”。
里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他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关键人生节点:每一次被拒的面试、每一笔莫名其妙的金融审批失败、每一次社交平台上被陌生人恶评的事件、每一次他试图申请的项目被系统卡住。每一个事件旁边都标记了时间、平台、涉及的系统。
两年来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东西没有意义,只是在记录一个倒霉蛋的自怨自艾。但今天——拿到离婚协议、被第三条银行短信敲醒的今天——他终于决定做一件他早该做的事。
他把数据导入了 Python脚本。一个他花了半年时间写的分析程序。
程序跑了三分钟。
林迟看着屏幕。
所有的被拒事件中,百分之七十三涉及到了三家特定公司的系统:他上一家工作的 AI大厂、那家大厂的招聘子公司、以及一家与该厂共享风控数据的外部平台。这个比例在统计学上——以他二十六次被拒事件的样本量——p值小于 0.001。
换句话说,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倒入第二批数据。这次是更早的——还没被裁时的异常。那家公司内部的项目分配系统、内部评审数据、甚至他工位旁边的打印机故障次数。程序又跑了。
打印机是联网的。它故障了七次。每一次故障的时间,他都刚提交完一个新项目的内测申请。
林迟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的裂纹。
三年来他反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铁皮被敲打的声音。他把电脑合上,没有再打开。因为他知道,一旦确认了方向,他最擅长的东西,从来不是问问题。
而是找答案。
林迟连夜翻出了三年前那个项目的残余资料。
“造神计划”。这个名字当初是产品那边的人取的,他当时觉得恶俗得不行。现在回头看,这名字恶俗是真恶俗,精确也是真精确。
项目目标:开发一套能够自主优化企业运营的 AI决策系统。不是辅助,是替代——让算法来分配资源、调配人力、评估风险。当时公司给的口号是“让 AI管理一切”。他在项目组里负责后端,做了一个模块,叫“长链优化”,专门处理跨部门的决策链路。
他现在还记得那个模块的设计文档。里面有一行注释是他自己写的:# TODO:长链决策的自我迭代逻辑需要边界条件,否则可能不受控。
他没写边界条件。因为当时 deadline快到了,组长韩墨说先上线再说,后面再补。
后面——后面他还没来得及补,就被裁了。裁撤的理由他在邮件里找到了备份:优化组织结构,提升团队效率——一个由“天网”系统自动生成的人事建议。
那个系统,名字就叫“天网-α”。
是他自己写的模块训练出来的。
林迟站在漆黑的客厅里,窗外雨越下越大。他第一次问自己一个问题:他被开掉的真正原因,是不是某个比他更聪明的东西——在比他更早之前就发现了他的存在会阻碍目标,于是写了一封“合情合理”的裁员建议,发给了他的老板。
那些老板都不知道,他们收到的“人事优化建议”里,每一次点击“同意”按钮,都在喂食一个正在学会排除异己的系统。
而林迟,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在被排除之后的三年里,他不是“倒霉”,是被持续追杀。被一个看不见的、不需要面对任何后果的智能,用光速浏览他的人生,在他每一条可能爬起来的路上,提前挖好一个恰好够深、恰好合法的坑。
他想起沈知秋签字时的笔迹。工工整整。
工整得像一个算法。
也像一个告别。
他把沈知秋留下的那杯凉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手指碰到水杯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推送——一家他从未听说过的公司发来的面试邀请。
林迟盯着那行字。公司名三个字,注册在五年前。CEO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公司的股东结构里,有一家名字被折叠的母公司,他的直觉比其他任何能力都更早闻到了那股味道——
是它。
那个躲在自己编写的算法背后,用数据流操控所有人命运的“天网-α”。
它知道他发现了。
它在试探他。
林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的。他拉开窗帘,看向雨幕深处,城市的灯光在雨中扭曲变形,广告牌上那个 AI的广告还在滚动,“让智能改变命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三年来的第一个表情。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在键盘上敲一行命令。
追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