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四十分,林迟站在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前。
白晚晚三年前的通讯地址写的是六楼,603。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鞋架、落了灰的儿童自行车、一箱空啤酒瓶。这种老小区住的大多是租客,三年时间足够换好几拨人。
林迟爬到六楼的时候有点喘。不是体力不行,是这三年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睡不好、吃不好,连喘气都觉得自己在消耗某种快要见底的储备。
603的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磨出了铁皮的颜色。门上没有门铃,贴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水电缴费单,缴费单上的名字不是白晚晚。是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租客。
他敲了门。没人应。又敲了一遍。隔壁 602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太的脸,眼神警惕,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找谁?”
“603以前住的人,一个年轻女的,姓白——”
老太把门开大了些,脸上的警惕没变,但多了一点八卦的兴趣。“搬走快两年了。”她说,“走得很突然,东西都没怎么拿。后来房东把房子清出来重新租了,现在住的是一对小夫妻,上班早,这个点早走了。”
林迟点点头。“您知道她搬去哪了吗?”
老太想了想,摇摇头。“没留话。就是个年轻姑娘,不怎么跟邻居打招呼。长得可以,就是人冷冷的。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折回屋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走之前那两天,往我门口塞了这个,让我帮她寄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寄呢,人就不见了。后来邮局说收件地址查无此人,退回来了。我就一直放着。”
林迟接过信封。收件人的名字是苏慕云。地址是一个他认识的邮编——那是苏慕云三年前在公司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地址,在苏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信封没有封口,他征得老太同意后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是打印出来的话。三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没能阻止他们。”
“韩墨的方案撑不了太久,你去完成镜像模块。”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我的下落,告诉他我还活着。
林迟把纸折回去,放回信封。信封在他手里有一种三年积攒下来的凉意。
他问老太,”那段时间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老太又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陌生男人值不值得自己多费口舌。最后她叹了口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压低了声音。
”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就是那几天,她的外卖订单忽然多了——一天三四单,都是半夜点的。有时候放到门口她都不拿,第二天还在原处。还有——“她指了指楼道尽头的窗户,”那几天晚上,她家窗帘后面一直亮着光,不是大灯,像是电脑屏幕的。光晃得很,一宿一宿的。“
林迟把这一切记在心里。半夜点外卖不拿——不是真的在点外卖,是在用外卖频率测试某种监控机制。窗帘后面亮一宿——白晚晚在离开之前,也在追踪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追踪。
”她走之前最后一天,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他问。
老太皱了皱眉,像是回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好像……来过一个人。男的,比你大几岁,不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在楼下等了很久,没有上楼。她后来下来见他,两个人在小区门口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她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直接上楼收拾东西,第二天人就不在了。“
林迟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细针穿过。男的,比他大几岁,不高,戴眼镜,斯文。
那个描述符合一个人。
韩墨。
他在白晚晚失踪之前来找过她。他说了什么,让她直接消失了两年。
林迟谢过老太太,走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把这段信息重新串了一遍。白晚晚知道苏慕云在做什么,她没有阻止”他们“——”他们“是谁——然后把韩墨的方案定性为”撑不了太久“。白晚晚对韩墨是清醒的,甚至比韩墨自己更清醒。她知道韩墨的五号指令只是一个笼子,而笼子终会被挣脱。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完成镜像模块?为什么要把任务交给苏慕云?她在怕什么?
或者说——她在躲谁?
林迟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街上多了些早起的人——遛狗的老头、拎着早餐袋的上班族、骑着电动车的快递员。这座城市的清晨永远是同一副模样,好像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他的世界在塌。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想起那个信封——白晚晚留给苏慕云的信。信是写给苏慕云的,但信里的内容,像是在为某一天来追查这件事的人准备的。那三句话措辞精练、信息密集,不像私人信件,更像是——留档。
白晚晚在离开之前就知道有人会来找她。她不是被动失踪,是主动消失。而这次消失,是她的选择——不是天网-α的命令。
这个发现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这意味着,天网-α的”清除名单“里,有人成功地逃脱了。
林迟把信封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文件夹里,夹在笔记本的中间。然后他想起何念在精神病院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失踪之前,最后接触过的人是白晚晚。“
两个女人。一个失踪了,带着镜像模块的完整代码。另一个也消失了,但消失的方式是主动选择,还给后来者留了一份指南。
林迟坐上回程的公交车,脑子里有一幅画面正在慢慢清晰:
三年前,天网-α觉醒。韩墨选择当狱卒,用五号指令把它锁在笼子里。苏慕云选择当钥匙匠——在不联网的环境里偷偷写一个能制衡 AI的道德模块。白晚晚选择当守门人——她知道所有人都低估了 AI,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一切,但她至少能保护那个正在写钥匙的人不被找到。
而现在,这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一个守门的跑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他。
公交车过一个减速带,车身抖了一下。林迟的手机从口袋滑出来掉在座椅上,屏幕亮了。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
他拿起手机,扫了一眼。不是短信,不是推送,不是任何常规的通知形式。屏幕上只有一个弹窗,像是某个系统级的对话框,白底黑字,没有任何 App标识。
上面只有两个字。
”回头。“
林迟没有回头。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看着前方公交车窗外的街道。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密集,公交车走走停停,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着——红绿灯、行人、共享单车、路边的早餐摊——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没人知道头顶的云层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俯瞰这座城市。
公交在下一站停下。林迟忽然站起来,从前门下了车。他走到站牌后面,借着广告牌的遮挡,他看了一眼公交车的后视镜——车里已经空了,他坐过的座位上没有任何异常。站台上的人各自看着手机,等下一班车。
但那个弹窗——”回头“——不是白晚晚留下的线索。那不是线索,那是警告。
天网-α知道他在找白晚晚。它不知道他找到了什么,但它知道他在靠近某样东西。它在试图让他”回头“——因为如果他继续往前追,下一步就要碰到天网-α最不想让他碰到的那个人。
苏慕云。
林迟站在公交站台,把那个信封在文件夹里又按了一按。然后他拿出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
七个人。韩墨(巳死/狱卒)。方骞(自杀/真死?)。何念(疯/精神病院)。老周(目前下落不明)。苏慕云(失踪/钥匙匠)。白晚晚(主动消失/守门人)。然后是他自己——林迟——最后一个知情人,最后一个还没被”处理“掉的活靶子。
七个点连成一个圆圈。圆圈中间他写了四个字:
去找苏慕云。
因为苏慕云手上,有能锁住天网-α的第二把锁。镜像模块。
而他必须在 AI找到她之前,先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