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言砚与孙祈返回巫疆,最后落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外。
“掌门请看,这便是另一种修行门派的生存之法。”
颜言砚收起折扇,朝前方一指。
孙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镇子东侧坐落着一片规整的建筑群,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青岩道院”四个大字,院中隐约传来朗朗书声,和修行门派的形象大相径庭。
“学院派?”
“正是,这家道院的院长姓孟,单名一个衍字,筑基中期修为,说是道院,本质上也是一方修行门派,只不过靠收学费来维持生计。”
“收学费就够了?难不成他们生活朴素,提倡节用?”
“当然不是,除了苦修,哪派修行者会苦了自己?”
颜言砚侃侃而谈:“青岩道院有公开的收费标准,四灵根的学生,学费一年一千两银子,三灵根学生免收学费,但食宿自理,至于双灵根学生,不仅费用全免,道院还会按月发放膳金。”
膳金就是奖学金。
孙祈盘算道:“一年一千两,对于地主豪绅,倒也不算贵。”
一千两银子对寻常百姓自然是天价,但青岩道院摆明车马不赚穷人的钱,那就得改用富豪的标准。
没有天赋,想靠钱来弥补,花一千两银子就能让子弟踏上修行路,足以称得上实惠。
“一千两银子肯定不够啊!”
颜言砚投以“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目光,接着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道:“修行入门,悟出气感有快有慢,别人三五日便有了感应,你苦熬一个月还摸不到门槛,难道不心急吗?这时候赞教开个小课,私下指点一番,收个几百两不过分吧?
“入门之后,修为进境有快有慢,别人蹭蹭往上蹿,你原地踏步,要不要买点灵米辅助修行?
“有了修为,总得买几件法器,学几门法诀傍身吧?
“法诀晦涩难懂,武学招式不精,自己参悟不透,请赞教私下指点,总不能没有酬谢吧?
“至于篆符、炼丹、铸器这些技艺就更不用说了,光看书可学不会,必须要长辈手把手教导,消耗的素材费用更是天文数字。
“这么一套下来,一年榨个万把两银子轻轻松松,就这还算客气的,因为道院通常会规定某一类课程只收灵石,不收银钱,你想学都没机会!”
孙祈听完,一时无言。
当然,他不觉得这种做法有问题,你情我愿,各取所需,道院赚有钱人的钱,那些富户子弟花银子买个前程,也算公平交易。
“除了学院派,还有别的路数吗?”
“自然有,”颜言砚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最常见的两类,便是圣律宗和鼍狮国的权宜之制。”
权宜之制,就是弱化版的意思。
圣律宗能庇护一国,别人没这能耐,就退而求其次,选择庇护一县或一城。
颜言砚贴心补充道:“这类门派能力有限,若遇到应付不了的大妖或强敌,便向交好的大派求援,分润一部分好处出去。”
孙祈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不常见的呢?”
“不常见的,往往是因为实力太弱,或者门人数量太少,比如有的小门派其实就是一座道观,观主不过练气期的修为,全派上下加起来不超过十人,雇人种几亩田,再养一些鸡鸭,自给自足倒也够了。
“若想过得舒坦些,便下山替大户人家驱邪,替衙门捉妖,或者擒杀通缉的逃犯,剿灭山贼,一次挣个几百上千两,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颜言砚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之前说的那类前途无望的底层修士,一般也是类似的活法,倘若想求个长期稳定,要么加入某个帮会,要么给达官贵人当护卫,倘若修为实在太低,只有练气初期,干脆开一家武馆,教几个徒弟,混口饭吃。”
孙祈默默听完,脑中将这些模式与方圆堂一一对照,发现都对不上号。
厉无咎既不开道院,也不庇护地方,更没有下山捉妖赚钱,他收着百姓的供奉,却对旱灾蝗灾置之不理,直到自己出钱出物才肯动一动。
这算什么路数?
他干脆问道:“你方才说的几种情况,听起来都挺堂皇正大,有没有那种收了百姓的民脂民膏,却不干活的?”
颜言砚闻言,折扇一合,语气平静道:“有啊,就是邪门歪道。”
“请细说。”
“正道门派收了供奉,便要庇护一方,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么,可邪门歪道不同,他们收的不是供奉,而是保命钱,所谓‘你交了钱,我不杀你;你不交,我就杀你全家’,正邪之分,便在于此。”
孙祈听完后,眉头微皱,觉得方圆堂的情况并不完全吻合。
他想了想,干脆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颜言砚听完,叹了一口气,道:“掌门遇到的这位,属于正道中的败类,相对于邪门歪道的真小人,他们属于伪君子。
“譬如这位厉掌门,他因出身圣律宗,而圣律宗只对越国王室负责,故而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用对百姓负责。
“偏偏他能力有限,年纪又大,若想效仿圣律宗,要么从无到有组建一套朝廷班子,要么和其它修行门派争夺,他如何有这本领和时间?
“可若是效仿邪门歪道直接明抢,他又拉不下脸,而且容易惹来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所以便折中搞了一套‘自愿供奉’的路数。”
“自愿供奉。”
孙祈冷笑一声,只觉得这四字格外讽刺。
颜言砚面无表情道:“看来掌门也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实施起来无非就是‘贼喊捉贼’‘杀鸡儆猴’八个字。
“先雇一个练气散修,或者当地的地头蛇当中间人,去各村各寨,对那些村长、族长‘劝说’一番,让他们主动上交供奉。
“倘若遇到个不识趣的愣头青,那便暗中施法,教这户人家或整个村子的人得一场怪病,等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再遣中间人登门,稍作暗示,等对方将钱一交,不药自愈,立刻就会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一来,供奉是百姓‘自愿’交的,不是他强征的,自然不用对百姓负责,也不会担上邪门歪道的恶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