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做法,跟邪门歪道又有什么区别?”孙祈沉声道。
颜言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道:“区别在于,正道势强,邪道势弱,邪门歪道杀之无碍,而方圆堂背后是圣律宗,旁人若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要么向圣律宗举报,寄希望于对方能肃清门风,要么就抱着与圣律宗结仇的觉悟,动手将其铲除。”
孙祈思考了一会,又问道:“有没有那种不依赖百姓供奉的修行门派?”
“有啊,我刚才提到的那种道观类门派,他们能自给自足,就不需要百姓供奉。”
“但这属于小门派,有没有自给自足的大门派。”
“这得看掌门你口中的‘大’指的是什么,若是指强大,确实有那么几个,典型如云笈观,拥有元婴真君坐镇,乃是皇崖天数得着号的顶尖大派,但该派收徒标准甚为苛刻,只找那类拥有占算天赋且至少具备地灵根的天才,导致全派上下人数不足半百,想要自给自足再容易不过了。”
“如果我说的‘大’是指规模呢?”
“那便一个都无。”颜言砚斩钉截铁道。
“为何?照理来说,只要元婴真君愿意,大可炼制一堆傀儡,代替农活劳作,凡人或许要考虑土地的问题,但元婴真君完全可以推山填海,乃至浮空造田。”孙祈不解道。
颜言砚闻言,盯着孙祈看了好一会,道:“不意掌门竟这般赤子纯真,难怪能练成《玉华仙典》。”
孙祈无奈道:“别扯东扯西。”
颜言砚笑了一声,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去过掌门开的祈安堂,里面卖的符箓着实质优,别人都说出自二转篆符师之手,以至于别家店铺无力竞争,只能放弃售卖防御系符箓,转售它类,这难道是因为别家没有二转篆符师吗?当然不是,而是因为二转篆符师根本不愿意去篆刻一阶符箓。”
孙祈喟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连二转篆符师都不愿意去篆刻一阶符箓,堂堂元婴真君怎么可能为了解放练气修士,就去炼制一批低阶傀儡呢?”
颜言砚道:“不仅如此,日常生活可不仅限于米粮,光炼制一批会种田的傀儡远远不够,饲养鸡鸭牛羊需要相应的傀儡,造桥铺路、烹饪酿酒、裁缝木工也需要专门的傀儡,若是有练气修士想要享受风花雪月,难不成也让筑基、金丹修士给他们炼制一批懂吹拉弹唱的美女人偶?
“如此一来,到底谁是上修、谁是下修?
“就算反过来,筑基修士想要让练气修士免费提供风花雪月,可练气修士为什么不花点小钱找凡人代替,自己好专心修炼呢?
“由此可见,只要修士不能摆脱七情六欲,或者生下来就是金丹起步,否则就无法断绝俗世的供养,什么仙凡相隔、修士对凡人无所求,不过是自抬身价编出来的虚话。”
孙祈耐心听完后,开口道:“我觉得,其实还有另一种缘由。”
“哦,不知掌门有什么新见解?”
“最初的修行门派兴许没想那么多,只是凭喜好做出选择,一者选择与俗世结合,一者选择仙凡相隔,前者如圣律宗,他们的练气修士若是前途无望,便可回越国当个官老爷,后者的练气修士若是前途无望,便只能加入帮派当打手,或者给达官贵人当爪牙,换成是你,在其它条件都相同的情况下,你会选择加入哪一派?”
“我当然选择后者,别人无法筑基是他无能,我能踏上仙途证明有气运傍身,自当激流勇进,焉能畏难求稳!”
颜言砚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述,等孙祈投来膈应的目光,这才哈哈一笑,道:“掌门的意思我懂,若由我给自己做选择,少年意气之下,说不得会选后者,可若换成给子女做选择,为人父母,必然会求稳,毕竟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都筑不了基,谁敢保证自家孩子就是那百里挑一的天才,总要留个退路。”
孙祈收回目光,总结道:“所以不是没有大派尝试仙凡隔绝,而是尝试过的大派都因后继无人给淘汰了,这是修行界优胜劣汰的结果,剩下来的,只有云笈观这种走精英路线的才能保证成材率,而精英路线只能成为强派,无法成为大派。”
“从底层修士的角度去推演门派的发展,这倒是一个罕见的视角,过去人们总觉得修行界是强者决定一切,掌门这番见解着实别出机杼。”
颜言砚这番称赞发自内心,这位便宜掌门明明有时显得很天真,却又能提出独到且深刻的见地,着实叫人看不透。
两人一路无言,催使遁术返回瓯渊坊。
等到落地,颜言砚正要告辞回去休息,孙祈忽然问道:“这东瓯城附近,有没有你说的那类邪门歪道的门派?”
颜言砚何等聪明,瞬间明白了话中的意思,略带无奈道:“巫疆这种鱼龙混杂之地,自然是有的,邪修、劫修、旁门左道,应有尽有。”
孙祈正经恳求道:“那就劳烦颜长老列个名单给我。”
颜言砚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劝阻,只是摇了摇头,感慨道:“看来将来会变得很忙碌啊,我要收回之前说过的话。”
“什么话?”
“我本来只想着挂个名,必要时帮忙站个场子就算尽了职责,所以才说分文不取,可现在眼瞅着要劳心劳力,那就不能无偿奉献了。”
孙祈认真道:“应该的,我会给出让你满意的俸禄。”
颜言砚摇头道:“光有俸禄可不够,得将那客卿二字去了,名实相副才行。”
孙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什么意思,不解道:“颜道友要与我同行,自是无比欢迎,可为何突然萌生此念?”
颜言砚沉默了片刻,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终究没有打开。
“掌门知道玉族有个抽签的规矩吗?”
“记得是在乡者中签离开,离乡者中签归来。”
“我父亲便是在乡中签者,”颜言砚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年我七岁,随父母亲戚等人一同离乡,结果没走出多远便遭遇正邪修士争斗,双方斗法激烈,不曾留手,我们一行人逃之不及,被卷入其中,最后只我和舅舅、表弟三人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