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一股比秽气要精粹得多的阴秽之气涌入孙祈体内,令他通体生寒,如置冥河,脑中幻象丛生,仿佛儿童时期,发烧时做的那种杂乱无章的噩梦。
引发幻象是阴秽之气自身的特性,与意志残留无关。
孙祈对此早有防备,提前运转《无相玄经》的心法,及时将幻象镇压,同时无暇之躯自行调整身体素质,快速适应阴冥状态。
片刻后,灰色斑点消失不见,而孙祈的修为也涨了一截,只是不免有些脑胀,需要舒缓一下精神压力。
瞧见这一幕,石像头陷入沉默暗红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孙祈,它没有表情,可一种混合了希望与惊异的情绪波动直接扩散出来。
“你竟然无恙!你吸收了秽斑,却没有被它侵蚀!”
孙祈收回手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运功消解体内的寒意,如实道:“暂时无恙,但若吸收太多,恐怕也撑不住,也亏这些秽斑中蕴含的力量纯粹而天然,没有任何精神意志的残留,否则我也不敢吸纳入体。”
“因为那不是秽王主动释放的污染,而是被秽王气息浸染的灵脉结晶。”
“原来如此,这块晶体本质上就是一块巨大的灵石吧。”
孙祈看着前方巨大的灵脉结晶,心中快速思考比较,以此估算,古城下方的灵脉至少是三阶,连金丹修士都要心动。
石像头盯着孙祈,目光变得热切起来,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能吸收秽斑,就意味着你能加固封印,虽说目前还差得远,可只要坚持下去……”
声音忽然戛然而止,洞穴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孙祈立即提高警惕,并敏锐地察觉到,石像头眼中的暗红色光芒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争夺这具躯体的控制权。
过了一会,石像头眨了一下眼睛,眼眸依旧是暗红色,但眼神完全不同了,没有了温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注视。
“我想要与你合作。”
石像头开口了,语调没有高低起伏,没有情感波动,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在朗读一段文字:“只要你解开封印,我就将一整条未被污染的灵脉交予你,顺带赠送一块未被污染的灵力结晶,保证吸收效率远胜秽迹。”
孙祈盯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开口道:“你现在是秽王吧?”
“根据我的语言认知,你刚才的那句话疑似利用了谐音对我进行讽刺。”
孙祈竖起大拇指,失笑道:“厉害,这都被你发现了。”
秽王没有生气,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然平稳如死水:“所以,你拒绝与我合作?”
“显而易见。”
“从利益出发,与我合作更能高效满足你的需求,我的提议可以一次性解决你所有的问题,建议你不要感情用事,理性权衡利弊。”秽王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人如果没有感情,岂不是与草木无异?”孙祈直视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哦,差点忘了,你是一块比草木还要死板的石头。”
“言语嘲讽于我毫无作用,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导致未来追悔莫及。”
“我现在同意跟你这种寄生虫合作,未来才会追悔莫及。”
秽王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检索某个词汇的含义。
片刻后,祂开口道:“‘寄生虫’是一个带有贬义色彩的生物学概念,但寄生是自然界一种非常普遍的生存方式,正如羊吃草,狼吃羊,无关道德与罪恶,我并非凭借理性思考选择了这种生存方式,而是天生如此,因此,我不该受到道德层面的指责。”
孙祈缓缓道:“从玉族的描述来看,你们曾经相互争斗了很长时间,也许一开始你别无选择,天生如此,但在获得力量,开启灵智之后,你便有了选择其他生存方式的能力,可你还是选择继续寄生,伤害玉族的生存根基。”
秽王答道:“基于当时的局势,我经过计算判断,如果放弃吸收玉寰柱的本源之力,有七成以上的可能性会被玉族永久囚禁,为了生存,我只能这么做。”
孙祈又竖起了大拇指,这次却是由衷的赞赏:“阁下没有为了袒护自己而撒谎,这点值得称赞,但你的生存方式会导致玉族灭亡,那么玉族为了生存而杀死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撒谎只会降低沟通效率,我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基于同样的逻辑,我能够理解玉族想要杀死我的立场,只是在转移到这个异界之后,我与他们的根本矛盾已经消失,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坚持封印我,甚至不惜牺牲生命,这与客观现实不符。”
“因为还有仇恨,以及不信任,谁能保证,你不会再次找到返回玉寰界的方法呢?”
“仇恨我能理解,是一种放任情绪的不理智行为。”
秽王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微微加快,似乎在快速分析孙祈的话:“但‘不信任’从何说起?我的一切行为都基于理性计算与判断,永恒的利益远比一时的情感更加牢靠。
“玉族为了杜绝这一可能,使用的是彻底打乱命数,连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地的混沌转移,除非有一天我掌握了因果律,否则不可能找回玉寰界的次元坐标,可真到了那种层次,我便不再需要汲取玉寰柱的本源之力。
“基于这一逻辑,他们的‘不信任’无法成立。”
孙祈静静听完,道:“在你当初明明有其他生存方式,却依旧选择继续寄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永远失去了玉族的信任。”
秽王眼中的光闪烁得更加频繁了。
“……无法理解,这个逻辑链条中,存在我无法解析的变量。”
“你不能理解,但我能理解,这就是我选择站在玉族这边的理由,我不能与一个无法理解‘信任’为何物的对象建立合作关系,永恒的利益或许值得信任,但利益的永恒并不可信。”
秽王沉默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祂眼中的暗红色光芒终于停止了闪烁,恢复了起初的平静。
“虽然我无法完全理解你所说的‘信任’的逻辑,但我认可你选择立场的逻辑,可惜了,如果玉族中也有人能像你这般心平气和地交流,事情或许不会演变到如今这种地步。”
“正因为我不是玉族人,才能这般心平气和。”孙祈坦然道。
“……我认可这句话的逻辑。”
石像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