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师兄没有逻辑的发言,沈知微的思维短暂卡住了。
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后,她立即语带不满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歪理?难道就因为对方来头大,我们就不敢查了?他可是杀了我们圣律宗的一位筑基修士,若不能报仇,本派颜面何存?”
“注意你的措辞,不是‘我们圣律宗的一位筑基修士’,厉无咎早就退出了圣律宗,并非本派弟子,他不过是二十多年前曾在本派修行过罢了。”纪衡纠正道。
“师兄,你这是自欺欺人,你当然可以玩弄文字游戏,但不妨碍别人认定厉无咎是本派弟子,”沈知微冷着脸道:“而且他是筑基修士,并非可有可无的外门练气弟子。”
“师妹,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呢。”
纪衡朝师妹投去看待调皮孩子的眼光,在对方发怒前,解释道:“也罢,掌门正是想让你多增长些阅历,别老是闭门苦修,才让我带你调查此事。”
“行,就让我听听你的高见,看到底能不能为我增长阅历。”
沈知微依旧不服气。
纪衡缓缓道:“师妹,首先你要明白一点,厉无咎虽然是一位筑基中期修士,但他年纪已大,接近寿元上限,早无潜力,论价值也就只剩一个名头,比外门练气弟子强一些。
“你想一想,若他真在本派得到重视,或者有什么人脉关系,哪里会自请外放,跑到巫疆这等灵气贫瘠之地另起炉灶?
“说好听点叫替宗门开枝散叶,说难听点,不就是各个山头都不要他,他实在混不下去,才跑去外地养老吗?”
沈知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假设我们查出来孙祈就是凶手,那接下来怎么办?若不替厉无咎报仇,本派颜面无光,可若是替他报仇,难道我们要为了一个大家都嫌弃的破落户,去跟一位深不可测的大能为敌吗?我们把这个结论汇报上去,掌门会开心吗?”
纪衡顿了顿,目光直视沈知微:“师妹,不要让你的父亲为难,凶手必须是、也只能是曾诺。”
“可是……”沈知微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难道我们就不用追求真相了吗?师兄,我们可是圣律宗弟子,‘持律以肃天下’,这是所有弟子入门时的誓言,也是本派之根本,难不成只是句戏言?”
纪衡闻言,哂笑道:“立派之基当然不是戏言,但师妹你理解错了,我们圣律宗什么时候追求过真相?从立派至今,本派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而是秩序!”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重新耕种的土地,又指了指山下那些重新升起的炊烟:“若谎言能带来秩序,我们就迎合谎言,若真相会造成混乱,我们就唾弃真相,律法的目的不是还原事实,而是维护秩序,这一点你千万要记住,别搞混了。”
沈知微有种三观破碎之感:“那凶手呢,我们就任他逍遥法外吗?”
“此人心怜百姓,虽然理念不同,甚至有些迂腐,但毫无疑问是个善人,让世上的善人越来越多,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厉无咎借灾祭民炼符,杀人辱尸,总不能因为他曾是本派弟子,就昧着良心说他是好人吧?
“善人诛恶人,结果上是好的,但过程不好,所以咱们要稍加点拨,让过程也变成好的,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沈知微不甘道:“可万一、万一哪天真相暴露了呢?比如孙祈突然跳出来,主动承认自己是凶手呢?”
“那就是你我调查不慎,被奸人蒙蔽,得出了错误的判断,以至于误导了掌门。”纪衡拍了拍师妹的肩膀,“咱们身为嫡传弟子,为上分忧不是理所当然吗?”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师兄,良久,她松开拳头,低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纪衡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录入调查报告,然后递给师妹,“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沈知微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写得很详细,从到达方圆堂开始,到勘察现场、询问弟子、追踪线索,一一记录在案。
结论同样清晰明确:曾诺觊觎厉无咎收藏的宝物,博取信任后,以借口观赏为由,偷偷在神霄旱雷符上做了手脚,致厉无咎用符出错雷殛身亡,事后畏罪潜逃。
全文没有一个字提到孙祈。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将玉简还给纪衡:“没有需要补充的。”
“那就这样定了。”纪衡将玉简收入袖中,化光离开。
沈知微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跟上师兄的脚步。
……
绍玄界,因放假而显得空旷的武道馆。
“你晋升念威境了!”
陆沉舟感受到孙祈身上的气息,面露诧异之色。
自己前回教了对方《先天十二缠》,没过两月对方就突破了,这方法居然这么有用吗?
“也是多亏了陆教习的指点。”孙祈客气道。
陆沉舟没有把客套话当真,毕竟《先天十二缠》不是多么冷门的武功,掌握前四式的人比比皆是,而且术修练武也是很常见的突破手段,只是别人可没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他不由感慨道:“二十八岁晋升念威境,也算是少年天才了。”
念威境是晋升天人前的最大门槛,三十岁前晋升念威境都能归入天才的行列。
当然,天才群体里也有高低之分,二十八岁放里面并不算凸出,但考虑到孙祈还是一名三转占算师,含金量瞬间拔升。
“陆教习谬赞,今日拜访,是想再请陆教习继续指点先天十二缠。”
“成,那我就教你第五式蛛缠丝和第六式蛇缠丝。”
陆沉舟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应下,发挥武者本色,直入正题道:“蛛缠丝的关键在于一个‘听’字,实际表现为以自身为中心,用隐劲编制成一张大网,一旦敌人踏入范围,你便能洞悉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从而做到料敌先机,练至大成,甚至连对方体内的气血运转都被你清晰掌握。”
话音刚落,他身子轻轻一抖。
孙祈立即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劲力从陆沉舟身上扩散开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张隐劲网细密如蛛丝,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被轻轻贴住,连呼吸的起伏都被对方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微凛,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是成了一只掉落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捕食者的感知。

